族学开课那天,天下着小雨。
西厢偏房里摆五张方桌,坐七个学生。有长房的黄承钧,二房的黄承鋆,四房的两个,还有隔壁庄子送来的两个外姓,一个姓刘,一个姓任。
黄坚坐靠窗那张桌子。桌面上刻着深深浅浅的字,都是以前的学生拿小刀刻的,多半是名字,也有两句歪歪扭扭的《三字经》。
蒋先生把黄坚调到《千字文》那班。族学分两班:一班刚开蒙,学《三字经》《百家姓》;一班学《千字文》和破题。黄坚本来应该从《三字经》背起,可他已经全会了,连《千字文》都能读大半,蒋先生就让他直接上第二班。
第二班就三个人:黄承钧、黄承鋆,加黄坚。
今日讲《千字文》。蒋先生翻开书,干瘦的手指在纸上划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句你们都会背。说说什么意思。
黄承钧先开口:说天地刚开的时候,宇宙一片混沌。日月交替,星辰排布在天上。
可以。还有呢?
黄承鋆说:就是天是黑的,地是黄的。
蒋先生拿戒尺敲了敲桌子。敷衍。
轮到黄坚。他想了想:天地玄黄,玄是天的颜色,黄是地的颜色。天地初分,万物初生。宇宙洪荒,说的是世间广大,人是小的。
蒋先生的眉毛又抬起来了。你来族学几天了?
今天是第一天。
第一天就能说出这个?
父亲教过字义。前几日家里晒书,就是先生门后那本《齐民要术》,我翻了两页,上头也说过天地万物的道理。
蒋先生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你还会看《齐民要术》?那是农书,不是蒙学。里头的字认识几个?
认不全,连蒙带猜。
蒋先生不问了,但眼睛一直往黄坚这边瞟。他心里在想一件事,这个学生不是来学字的,是来要一个名分的。他早就会了,来学堂只是为了让人知道他来学堂了。将来考县试,有个先生推荐,有个宗族背书,就是正儿八经的学生。
下午教算术。蒋先生在石板上写,今有田十二亩,每亩收麦一石二斗,问共收麦几何?
黄承钧掰着手指头算,黄承鋆闭着眼想了半天。黄坚看了一眼石板,没动手。
黄之坚,你做出来了吗?
一百四十四斗。十四石四斗。
蒋先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怎么算的?
十二个三是三十六。十斗一石,三十六斗就是三石六斗。
答对了。蒋先生又写一题,今有麦十四石四斗,每斗价三十文,问共值几文?
四千三百二十文。黄承鋆抢着答了。
蒋先生在石板下头又加了一行,若麦价涨至每斗三十二文,问共值几文?黄承鋆张嘴又要抢答,忽然顿住了,掰着手指头算,一百四十四乘三十二。黄坚没动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百四十四乘三十是四千三百二十,一百四十四乘二是二百八十八,合起来四千六百零八。四千六百零八文。他说。黄承鋆比他慢了三个呼吸。蒋先生笑了,这回是真笑。
黄坚没跟他抢,自己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蒋先生走过去看,黄坚在算一笔账。
你家佃种十二亩地,每亩收麦约一石二斗,总共十四石四斗。杜贵收租三斗一亩,折三石六斗,按三十文一斗算,折一千零八十文。剩下十石八斗留作口粮
蒋先生看着纸上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这是你自己算的?
回家帮我爹算的。
算得不对。杜贵收三斗一亩的租子,十二亩就是三石六斗,你家还剩十石八斗。十石八斗够几口人吃一年?你家,六口人,两个大人、两个老人、两个娃。每人每年至少吃一石五斗麦子,六口人就是九石。你还剩一石八斗,可以卖钱。
先生算得对。可那是平常年景。今年水淹了,十二亩地收的,还不够交杜贵一季的租。这账,怎么平?
蒋先生默然。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又擦,忽然说:你们三个听着,学算术不是算着玩。将来你们有人去管家、管田庄、管账房,算术好了不吃亏。算术不好,他看了一眼黄坚,就像之坚他爹,明明交过租子了,被人记一笔假账,说不清。
黄承钧和黄承鋆都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