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之后，黄承鋆在门口堵住黄坚。

之坚叔，你算那个账，是专门给先生看的，还是真要帮你爹算的？

真要算的。杜贵那本账对不上。

黄承鋆眯着眼睛。你怎么对账？你手里又没他家的账本。

不用他家的账本。黄坚说，他自己说过，去年的三斗、今年的五斗。可他三年前来收租的时候，说的是每年三斗。三年涨到五斗，这个涨法不合理。

你怎么知道三年前是三斗？

我爹说的。三年前交了三斗，两年前交了三斗半，去年交了三斗半，他说三斗半已经够多了。今年忽然涨到五斗，说明去年的三斗半根本没记在账上。杜贵把去年账上的三斗半抹了，往回追到三年前的三斗，然后说，你欠着。

黄承鋆听完了，半天没说话。他眼睛本来窄，这时候眯得更窄了。你在家还干这个？

顺手。

你这不叫顺手。黄承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叫，管账的人才干的活。

三月，柳集赶庙会。庄里搭了个杂货摊，有卖农具的、卖布的、卖草药的，还有算命的。黄秉田让黄坚去集上买盐，家里断盐好几天了，齐氏炒菜都用咸菜汤代替。黄坚揣着十个铜钱到了集上。杂货摊摆在碾坊前头的空场上。黄坚走过去，看见黄承鋆蹲在一个卖农具的摊子前，正在跟人讲价。

这个梨头，铁打的，包三年，一口价三十文。卖农具的是个黑脸汉子。

铁打的？铸铁还是锻铁？黄承鋆拿指头弹了弹梨头的边，听声音是铸铁。铸铁的不经用，一碰石头就崩口。你这梨头顶多值二十二文。

黑脸汉子脸一红。小兄弟你是打铁的？

不是。我是种地的。二十二文，爱卖不卖。

二十六文，少一个子不卖。

二十四文，再送你一个甜瓜。

黑脸汉子笑了。得。二十四文。

黄承鋆掏出钱袋，数了二十四文递过去，把梨头扛在肩上，回头看见黄坚。

你买啥？

盐。

盐不在这儿，在那边，他拉着黄坚穿过人群，走到一个卖盐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尖脸男人，盐用布袋装着，敞着口。黄坚伸手想摸，盐粒粗得很，有大有小，里头还混着黑沙子。

这盐怎么卖？

十文一斤。

官盐还是私盐？黄承鋆忽然问。

尖脸男人脸色变了变。管他官盐私盐，能吃就行。

黄承鋆把黄坚拉到一边，低声说：别买他的。官价盐是五文一斤，他卖十文，这个价不对，要么是私盐，要么掺了沙子。你去集西头，有个姓马的瘸子，他卖的是正经官盐，六文一斤，不用讲价。

黄坚看了黄承鋆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黄承鋆咧嘴笑了笑。我不爱读书，可我算账不比你差。你算杜贵那几斗麦子，我算集上这帮人的斤两。他把梨头往肩上一扛，我爹说了，我读不了书就去学做生意。做生意和种地一样，你要知道每一文钱从谁口袋掏出来的。

黄坚去集西头找到姓马的瘸子，买了半斤盐，花了三文钱。盐粒细细的白白的，没掺沙子。回家的路上他想，黄承鋆这人对钱的路数比他熟。而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笔账：杜贵在柳集十一户佃农，每户每年至少被他多算两斗麦子，十一户就是二十二斗。两年就是四十四斗。按三十文一斗，这就是一千三百二十文。

一吊即一贯，一千文，四吊钱还多。

不是小数。够他祖父当掉的那对银耳环赎回来四五回了。

下学。黄坚回到家，从灶膛里捡了块木炭，在地上画。记哪家佃户租杜贵多少地、每年交多少租、有没有涨租。他能确定的只有三家，自己家、隔壁任老四家、庄西头刘满仓家。任老四家租杜贵八亩地，刘满仓家租十亩。

吃完晚饭，他去了隔壁。任老四正蹲在院里修锄头，锄头把子裂了条缝，拿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黄坚蹲在他旁边，问他还记不记得前年交了多少租、去年交了多少租。任老四说了，前年两斗半，去年三斗，今年杜贵要四斗。黄坚拿木炭记在地上，算给他看：按前年的算法，每年涨半斗，前年两斗半、去年三斗、今年三斗半。可杜贵今年要四斗，比该涨的多要了半斗。他问任老四有没有交租时候的收据，任老四说没有，杜贵从来不给收据。交了就交了，不交就记账上。

黄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收据，这就是杜贵的手段。不给任何凭据，只凭他手里那本账。他说你欠多少，你就欠多少。他需要去找他们，不是现在，现在去没人信一个八岁孩子。得再等等。等他的算术让更多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