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钱。黄承鋆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念一个他不太信的事。他平时在集上看到的全是明码标价,铁打的梨头三十文,盐六文一斤,芋头三个铜板,头一回听说有种东西不要钱就能让庄稼长得好。他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缩,我回去跟我爹说。他要不信,你亲自去跟他说。说完拔腿就跑,书包在屁股后头一晃一晃的。
隔壁任老四专门跑过来看。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黄守耕地里的麦苗,又回头看看自己地里那一片稀稀拉拉的黄苗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黄秉田蹲在旁边的田埂上,手里握着鞭杆,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麦子,眼睛里全是褶子。
你别说出去。黄秉田对任老四说,等收了再看。
俺不说。任老四站起来的时候腿是抖的。俺就去你家后院看看那个沤,沤啥来着?
沤肥。
对。沤肥。
六月,麦收。黄家左岸十二亩地收了一石二斗。比去年多了五倍。
割麦那天齐氏也下了地。她弯着腰抓麦秆,镰刀一起一落,麦穗沉甸甸倒在怀里。她把麦穗举到眼前看了看,麦粒是饱的,不像往年大水后瘪得像秕谷。她把麦穗贴脸上蹭了蹭,麦芒扎在脸上,她笑了笑。黄秉田蹲在地头,把第一把割下来的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一粒一粒数着,满了三十几粒才停下来。他把麦粒放进嘴里嚼,嚼了嚼,忽然不嚼了。
咋了?齐氏问。
是甜的。黄秉田把嚼碎的麦子咽下去,新麦,是甜的。
黄坚没割麦,九岁孩子还使不好镰刀。他跟在祖母身后捡漏在地上的麦穗。一根一根捡,捡满一把就用草绳捆上,放在田埂上。捆了十几把之后他直起腰,看到地里全是弯着腰的脊背。祖母的脊背,父亲的脊背,母亲的脊背,祖父蹲在田埂上的背影。地里的麦子在日头下金黄黄一片,他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一个词,金色麦浪。可那不是浪。是一家人弯下去的脊梁撑起来的。
虽然跟平常年景的三石六斗比还是少,可在大水过后的第二年有这个收成,柳集没有第二家。
黄承鋆放学后跑到黄坚家的麦地里,看着地里割完的麦茬子,又看了看地头的沤肥坑。他蹲在坑边上,拿根树枝捅了捅坑里的黑泥,闻了闻。
这玩意,真有用?
地是死的,肥是活的。
你这又是从哪本破烂书上翻出来的?
《齐民要术》杂说篇。里头说了,凡是种地,肥田为上。
黄承鋆把树枝一扔。之坚叔,你不该念书。
那我干啥?
你去种地,天下都不缺粮了。
光种地不够。我种出来了,杜贵涨租怎么办?我种十二亩,他收十斗、十五斗,地越肥租越贵,种地的还是穷。
黄承鋆不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倒是实话。种地的永远穷,不是因为地不好,是因为地上头坐着的人太多了。
黄坚没说话。他看着地里的麦茬子,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如果柳集三十户人家的地都这么改良,每户多收三五斗,杜贵就没法拿欠租来要地了。多收三五斗,就是多了一条活路。可光是柳集不够。颍水两岸、整个颍州、整个凤阳府,多少人家的地还像去年他家那样,被大水泡过之后板结得像石块。
蒋先生在学堂里听说了沤肥的事,专门让黄承钧去把黄坚叫来。
你那个沤肥,书上哪一页?
不是一本书写的。《齐民要术》杂说篇有一点点,可大多数是我自己琢磨的。
蒋先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大水泡过的地,跟沤烂了的粪是一个道理。什么东西泡久了都会烂,烂了再埋下去,就成了泥。泥里头有东西,看不见的东西,能让庄稼长。
看不见的东西,蒋先生摘下老花镜,想了想,忽然问,你认得几个字了?
《千字文》全会了。现在在读《论语》。
八岁读《论语》。自己琢磨出堆肥。算术能帮你爹算倒假账的粮,你将来想干什么?
黄坚想了想。还没想好。先把家里今年的粮食收了再说。
蒋先生哈哈大笑。笑完了说:回去吧。今天别读书了,去帮你爹收麦子。你这样的学生,多干一天农活比多读一天书有用。
七岁那年的秋天,黄坚还是刚退烧的瘦孩子,在屋里听着杜管事的靴子踩在泥地上。
八岁这一年秋天,他站在麦地里,手里捏着一把沉甸甸的麦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