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之和李东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位天子,对这份答卷极为满意。
周承渊将试卷放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此人今年多大?
回陛下,陈文远,年二十二。
二十二……周承渊的目光重新落在试卷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好文章。好见解。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周衡之注意到,皇帝在翻到下一份试卷之前,将白泽的那份试卷单独抽了出来,放在了案头最右侧——那是御览留中的位置。
周衡之心下了然。
这一科的状元,有主了。
——
三月初五。
放榜日。
天还没亮,长安街上就已经人山人海了。
殿试放榜在午门前的广场上。红榜从午门城楼上垂下来,三丈长的红绸上,用金粉写着所有进士的名次。最顶端是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名字用朱砂大字书写,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白泽没有去挤。
他和方子谦站在长安街旁边的一家茶楼二楼,透过窗户远远地望着午门方向。
方子谦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攥着茶杯来回搓。
文远兄,你怎么还喝得下茶?
不喝茶喝什么?白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就不着急?
急什么?
红榜马上就挂了!你可是两元及第——要是殿试再拿第一,那就是三元——方子谦说到这儿,声音都发颤了,三元及第啊!大周开国一百六十年,一个都没有!
白泽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三元及第的分量。解元、会元、状元——三级考试全部第一——这在整个科举史上都极为罕见。大周朝开国一百六十年,确实从未出过一个三元及第。
他追求的是——通过三元及第这个结果,给原主陈文远的家人、给所有被世家看不起的人,一个最响亮的回答。
远处,午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红榜挂了。
茶楼里所有人都涌到窗前,伸长脖子往那边看。方子谦也凑到窗前,但人太多,他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脑袋。
看到了吗?白泽坐在原位,不紧不慢地喝茶。
看不到!人太多了!方子谦急得直跺脚。
不多时,街上有人跑过来,边跑边喊——
状元!状元出来了!
谁?谁?
陈文远!陈文远!三元及第!三元及第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人群炸开了。
整条长安街都沸腾了。
三元及第?!
哪个陈文远?
就是那个解元!会元!现在又是状元!三个第一!全拿了!
我的老天爷!大周开国以来头一个啊!
寒门?真的是寒门?
可不是嘛!听说他家就是乡下的,连像样的书都买不起!
寒门出了个三元及第……这……这……
茶楼里,方子谦猛地转过身来,两眼通红,嘴唇哆嗦着。
文远兄……你……三元……三元啊……
白泽放下茶杯,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稳。
——
午门前,红榜高悬。
一甲三人——
状元:陈文远。
榜眼:李慎行。
探花:赵文渊。
红榜上的名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目瞪口呆。
三元及第。
大周开国一百六十年,头一遭。
消息传到宫中,周承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高忠进来禀报时,他的朱笔微微一顿。
三元及第?
回皇上,正是。解元、会元、状元,三试皆第一。大周开国以来,未曾有过。
周承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个笑容和之前不同——之前他看白泽的试卷时,是欣赏的笑。现在这个笑,是满意的笑。
一个寒门出身的三元状元。
没有世家背景,没有权臣撑腰,全凭真本事一路杀上来。
这样的人,天然就是世家势力的对手。
而一个没有根基的状元,要站稳脚跟,只能依靠皇权。
这个状元,天生就是他的人。
周承渊放下朱笔,淡淡道:传旨。新科状元陈文远,赐翰林院修撰,赐从六品冠服。三日后,打马游街。
打马游街。
这是状元独有的荣耀。
新科状元身披红袍,头戴金花,骑着御赐的骏马,从午门出发,沿长安街一路行至城东的状元坊。沿途百姓夹道围观,万人空巷。
这是古代读书人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
——
三日后。
白泽身着大红状元袍,头戴御赐金花,骑在一匹雪白的御马上,从午门缓缓行出。
长安街两侧,早已人山人海。
白泽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的人群。他看到了无数张面孔——有惊叹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有激动的。
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
因为新科状元的身份实在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
寒门。
一个寒门子弟,连中三元。
这在世家垄断仕途的大周朝,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快看!那就是新科状元!
好年轻啊!才二十出头吧?
听说才二十二!二十二岁,三元及第!这是文曲星下凡吧!
寒门出身?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南边一个小地方的,家里穷得叮当响!
了不起啊……真是了不起……
人群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白泽充耳不闻,只是端坐在马上,目视前方。
方子谦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白泽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是二甲进士,虽然没有状元的排场,但能参与游街,已经是光宗耀祖的荣耀了。
此刻的方子谦,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他想起了一年前,在乡试考场上第一次见到白泽的场景。那时候的白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背着一个破旧的考篮,安静地坐在号舍里。
谁能想到,一年之后,这个人会穿着大红状元袍,打马游街,万人仰望?
方子谦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是高兴。是那种我兄弟天下第一的骄傲和激动。
——
游街的队伍从午门出发,沿长安街向东,经过六部衙门、经过翰林院、经过国子监,最后到达城东的状元坊。全程约五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五里长街,万人空巷。
沿途的酒楼茶肆全部爆满。有人为了占一个好位置,天不亮就来排队。沿街的小贩们趁机发了笔小财——糖葫芦、瓜子、茶水,卖得比平时贵三倍,依然供不应求。
白泽骑在马上,一路行来,面色始终平静。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人群中有不少世家子弟。他们的目光复杂至极——有佩服的,有不甘的,有咬牙切齿的。一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抢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状元之位,这种心情,可想而知。
但没有人敢公开说什么。
三元及第。
三个第一。
全凭真本事。
谁敢说一个不字?
——
游街结束后,白泽回到翰林院安排的官邸。
官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白泽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阳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元及第。
任务进度条又往前推了一大步。
原主陈文远——那个寒窗十年、被人瞧不起、最终被原着剧情毁掉的可怜人——此刻应该在天之灵里感到一丝慰藉吧。
他的妻子林秀娘,他的女儿陈玉儿,他的母亲赵氏——她们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新科状元的家人,谁敢怠慢?
白泽正想着,方子谦从外面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游街时的兴奋劲儿。
文远兄!你猜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什么消息?
什么?
首辅苏崇苏大人——方子谦压低了声音,他今日在朝会上,当着皇上的面,夸了你。
白泽目光微动:夸我?
可不是嘛!说什么陈文远才华横溢,三元及第,实乃我朝之幸——原话我不记得了,但意思就是这个。方子谦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可我觉得……他那个夸法,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夸你的时候,笑呵呵的,跟上次宴会上一模一样。但你不知道——我托人打听了——上次宴会你拒绝他之后,他回去就把书房里的茶盏摔了。
白泽没有说话。
这种人……方子谦犹豫了一下,笑面虎。
我知道。白泽淡淡道。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
苏崇夸他,不是因为欣赏他。
是因为他不得不夸他。
三元及第的状元,天子钦点的翰林院修撰——这样的身份,苏崇不可能公开得罪。所以他选择了最聪明的做法——公开夸奖,私下戒备。
笑面虎。
方子谦说得没错。
但白泽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三元及第带来的,不只是荣耀和机遇。还有危险。
一个没有根基的寒门状元,在世家林立的朝堂上,谁都想来咬一口——要么拉拢,要么利用,要么……毁掉。
苏崇想拉拢他,被他拒绝了。现在苏崇的态度已经从拉拢变成了戒备。
而皇帝——那位多疑善忌的周承渊——看重他,是因为他可以利用。一个没有背景的寒门状元,只能依附皇权,这是皇帝最喜欢的棋子类型。
但白泽从来就不是棋子。
他是执棋的人。
问题是——在这个世界里,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大的权力,才能真正做到这一点。
三元及第,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刀山火海。
白泽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怕。
从来不怕。
窗外,夕阳沉入宫墙之后,最后一缕余晖消散在天际。暮色四合,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新科状元陈文远的名字,今夜注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而在京城某座深宅大院里,一盏孤灯亮到了深夜。
首辅苏崇坐在书房中,手中握着一份邸报,目光落在三元及第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笑容——和蔼的、宽容的、如沐春风的笑容。
但如果有人此刻站在他面前,仔细去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光。
以及一丝极其微妙的——
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