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殿试
景和十三年,三月十五。
殿试。
这是科举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过了会试的考生,理论上已经是进士了。但殿试的名次,才真正决定一个人此后的仕途起点。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直接授翰林院修撰或编修,天子门生,前程似锦。二甲三甲的进士,则要根据名次等候补官,快则数月,慢则数年,运气不好的甚至要在京城干等十年。
所以殿试虽然不淘汰人,但名次的差距,就是命运的差距。
而今年的殿试,格外引人注目。
因为皇帝周承渊要亲自出题。
——
天色未明,白泽便起了身。
他穿上一件半新的青布直裰——好衣裳也有,但他刻意选了这身。殿试在天子面前,穿得太寒酸显得失礼,穿得太华贵又显得轻浮。这身青布直裰浆洗得干干净净,针脚细密,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方子谦住在隔壁,天没亮就来敲门了。
文远兄,走了。
白泽开门,看了他一眼。方子谦今日倒是收拾得齐整,只是脸色发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紧张了?
废话。方子谦苦笑,殿试啊,天子面前写文章,写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殿试不淘汰人,掉不了脑袋。
那名次呢?万一考了个三甲末等——
二甲就行。白泽拍了拍他的肩,以你的文章功底,二甲不难。别自己吓自己。
方子谦深吸一口气,勉强点了点头。
两人随着其他考生一起,向皇宫方向走去。
——
白泽是第一次进京城,也是第一次见到皇宫。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宫城。
晨光初绽,琉璃瓦上金光明灭。数丈高的朱红宫墙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墙头飞檐斗拱,层层殿宇在晨雾中次第显现。
午门是正门。五个门洞,中间最大的一道只有天子才能通行,两侧四道按左昭右穆的规矩分列。文武百官走左掖门,宗室走右掖门。今日殿试,考生们从东掖门鱼贯而入。
白泽走过午门,抬头望去。
门洞幽深,头顶的藻画上着五爪金龙,金粉在暗处依然熠熠生辉。脚下的石板被无数双靴底磨得光滑如镜,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回响。
穿过午门,眼前豁然开朗。
太和门广场广阔无垠,白玉栏杆环绕四周,汉白玉的御道蜿蜒向前。广场尽头,太和殿巍然矗立——
那是一座让人从骨子里生出敬畏的建筑。
三层汉白玉台基,每层都环绕着精雕细琢的栏杆。殿前广场上,铜鹤铜龟各据一方,香炉青烟袅袅。大殿重檐庑殿顶,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灿烂夺目。殿脊上排列着十个走兽,这是最高等级的规制——全天下只有这一座建筑配得上。
白泽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仰头望着那块建极绥猷的匾额,目光平静。
他走过无数个世界,见过无数座宫殿。但每一次见到这种级别的皇家建筑,他都会在心里默默赞叹一句——古人的手艺,确实了不起。
他赞叹的是它的威严。
这种威严靠的是比例与尺度。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四周是低矮的配殿和无尽的白玉栏杆,头顶是层叠飞檐与湛蓝天空——人便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渺小。
这就是权力的空间语言。
白泽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随着其他考生一起,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鱼贯走进太和殿两侧的偏殿。殿试不在太和殿正殿举行——正殿是天子临朝的地方,考生们还没有那个资格。殿试设在太和殿两侧的配殿,今日用的是东配殿的弘德殿。
弘德殿内,已经摆好了上百张书案。每张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份试卷。考生按会试名次入座,白泽是会试第一名——会元——座位在最前排正中的位置。
方子谦的座位在他左后方第三排。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落座。
白泽坐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殿内约有三百余名考生,大多是会试中试的进士。其中不乏面熟之人——会试时与他同场的考生,有些他还有印象。
前排左侧,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此人名叫李慎行,是今科公认的热门人选——出身江南李氏,世代簪缨,会试名列第二。
前排右侧,一个身材魁梧的考生正在闭目养神。此人名叫赵文渊,西北将门之后,却偏偏弃武从文,考中了进士。据说他一身力气能开三石弓,但文章写得也不差,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
白泽没有过多关注他们。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书案上。
案上的试卷已经翻扣着,等待皇帝驾临后才能翻开。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百余名进士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
皇上驾到——
一声尖锐的唱喏划破寂静。
殿内所有人同时起身,跪伏于地。
白泽随着众人跪下,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余光中看到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从殿侧的帷幕后走出,沿着御阶一步步登上御座。
周承渊。
大周朝第七位天子,年号景和,在位十三年。
白泽跪在地上,只能看到那双明黄靴子和袍角。但他已经从这个人的脚步声里听出了很多东西——步伐沉稳,节奏均匀,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间隔上。
这是一个极度自律、极度自信的人。
平身。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起身。
白泽第一次看到了这位天子。
周承渊坐在御座上,身着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他今年三十五岁,面容清癯,颔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双目极深极沉,望不见底。
白泽与他对视了一瞬——当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便垂下了目光。
这位天子的眼神,比他在任何一个世界里见过的帝王都要锐利。那种锐利并不外露,反而是一种内敛的精明。他看人时总在掂量——掂量你的分量,掂量你的价值,掂量你有无用处。
多疑善忌,但绝非庸碌之辈。
白泽心中给这位天子下了一个评语。
周承渊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前排正中的白泽身上,微微一顿。
会元陈文远——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了。
解元、会元,两元及第。而且是个寒门出身。
有意思。
周承渊收回目光,淡淡开口:今日殿试,朕亲自出题。诸位爱卿不必紧张,畅所欲言即可。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身旁的太监。
太监总管高忠捧着一道明黄绸缎走上前来,将绸缎展开,露出上面朱笔书写的考题——
问:自科举取士以来,寒门与世家之争未尝息也。世家谓寒门无学,寒门谓世家无德。朝廷取士,当以门第论,还是以才学论?若以才学论,何以辨真伪?若以门第论,何以服天下?诸生其言之。
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这道题——太尖锐了。
寒门与世家,这是当今天下最敏感的政治话题。没有之一。
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六部九卿,半数以上出身世家。寒门子弟虽然通过科举入仕,但人数有限,且处处受制。两派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皇帝出这道题,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是站队?还是——挖坑?
考生们面面相觑,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道题太难了。
说寒门好,得罪世家。说世家好,得罪寒门。说两边都好,和稀泥,皇帝看不上。说两边都不好——那是嫌命长。
方子谦坐在后排,脸色已经白了。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白泽却笑了。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遇到好题目时的那种愉悦。
这道题,对他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
他走过无数个世界,见过无数种阶层固化与阶层流动的模式。后世的门阀政治、科举制度、公务员考试、高考制度……每一种都是不同时代对寒门与世家这个永恒命题的回答。
他不需要站队。
他需要做的,是给这位多疑善忌的天子,提供一个完美的答案。
白泽提笔蘸墨,略一思忖,落笔如行云流水。
——
他没有从寒门好世家好的角度切入。
他的破题,出人意料。
他写道:臣对:天下之治,不在门第之高下,而在用人之当否。门第者,身之外饰也;才学者,身之实质也。外饰可以伪,实质不可欺。然实质之辨,非一考可定,须以实绩验之。
开篇便跳出与的二元对立,将问题拉到的层面。
然后他展开论述——
臣闻古之取士,不拘一格。舜举皋陶于草莽,汤举伊尹于庖厨,齐桓举管仲于囚虏。此三君者,不问门第,唯才是用,故能成王霸之业。然则不问门第,非废门第也。世家子弟,自幼受学,知书明礼,其中确有栋梁之材。寒门子弟,苦读寒窗,磨砺心志,其中亦不乏经世之器。一概而论,皆有失偏颇。
这一段,先肯定世家子弟的优势——家学渊源,从小受教育——又肯定寒门子弟的长处——磨砺心志,坚韧不拔。两边都夸了,两边都没得罪。
但这只是铺垫。
真正的锋芒,在后面。
然臣窃以为,当今之弊,不在寒门与世家之争,而在取士之制有缺。科举以文章取士,此至公之法也。然文章之优劣,可以师授,可以模仿,可以雕琢。世家子弟有名师指点,有藏书万卷,有同窗切磋,文章自然出色。寒门子弟仅凭数本残卷,无师无友,纵有天赋,文章难免粗糙。此非才学之异,乃条件之差也。
这段话表面为寒门说话,实则点出一个要害——科举看似公平,但起跑线不同。白泽没有直接说不公平,只把事实摆出来,让阅卷人自己去品。
然后他笔锋一转,写出了整篇策论最核心的部分——
臣请陛下察:取士之要,不在辨寒门与世家,而在立三级考校之法。
何谓三级?第一级,以文章考其学。此即今日之科举,以经义策论试之,辨其学识之高下。
第二级,以实务考其能。文章写得好,未必能治国。臣请陛下于科举之外,增设实务之考——或理一县之赋税,或断一桩之讼案,或治一段之河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唯有经过实务考校者,方知其人是否真有治国之能。
第三级,以考绩定其升。进士入仕之后,不论出身门第,只看任上考绩。三年一考,考绩优者升,考绩劣者黜。世家子弟若考绩平平,不得因门第而擢升;寒门子弟若考绩卓着,不得因无援而沉沦。如此,则门第之见自消,人才之用自明。
三级考校——学识、实务、考绩。
第一级考学识,世家占优;第二级考实务,寒门未必输——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动手能力往往更强;第三级考考绩,全看政绩说话。
更妙的是,这套方案最终的受益者是皇帝本人。第三级考绩的评定权握在天子手中——谁升谁黜,天子说了算。
白泽太清楚这位天子的心理了。
周承渊多疑善忌,最担心的就是世家势力尾大不掉。他出这道题,表面是问寒门与世家,实际在找一把能切割世家势力、加强皇权的刀。
白泽把刀藏在了一套看似公正公平的制度设计里,让皇帝自己去发现它的锋芒。
——
策论写完,白泽搁笔。
用时不到一个时辰。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大多数考生还在奋笔疾书,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咬着笔杆发呆。方子谦的额头已经全是汗,正拼命地写着什么。
白泽将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安静地坐着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从殿窗的东侧移到了西侧,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殿内的考生陆续交卷,也有人还在反复修改,迟迟不肯落笔。
申时三刻,白泽起身,将试卷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案上,向殿上的方向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弘德殿。
殿外,夕阳如血。
金色的余晖洒在白玉广场上,将整座宫殿染成了一片辉煌。白泽站在台阶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是一种完成满意之作后的舒畅。
那篇策论,他写得确实满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为寒门说了话,又没让世家难堪;既给了皇帝想要的东西,又不显得刻意逢迎。
这种分寸感,靠的是在无数个世界里历练出来的经验。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句话而身败名裂,也见过太多人因为站错队而万劫不复。在权力的棋局里,最危险的不是说错话,而是说太对的话——太对了就显得刻意,太刻意了就让人起疑。
所以他选了一条最稳的路:不站队,只造局。
——
阅卷在殿试后第三日进行。
与会试不同,殿试的阅卷只有三个人——主考官周衡之、内阁次辅李东阳、以及皇帝本人。
周承渊对殿试的重视程度,远超往届。
他亲自参与了阅卷。
三百余份试卷堆在弘文馆的长案上,按编号排列。周承渊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地翻阅。他的速度不快,每一份都看得很仔细。
大部分试卷让他摇头。文章写得并不差——能中进士的人,文章怎么可能差?——只是观点太保守。要么偏向寒门,痛斥世家垄断;要么偏向世家,强调门第的重要性。偶尔有几篇试图两面讨好的,也是和稀泥,没有真知灼见。
周承渊越看越不耐烦。
到第五十份左右时,他拿起一份试卷,扫了一眼——
然后停住了。
天下之治,不在门第之高下,而在用人之当否……
他念出破题的第一句,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切入点——有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三级考校之法时,周承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试卷的边缘。
看到以考绩定其升时,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周学士。他转向旁边的周衡之,这份试卷是谁的?
周衡之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试卷编号上,翻出对应的名册一查,瞳孔微缩。
回陛下,此卷……是会试第一名,会元陈文远。
陈文远……周承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来了。
解元、会元,两元及第。寒门出身。苏崇曾暗示要收为门生,被此人婉拒。
当时周承渊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淡淡一笑。一个寒门书生,拒绝了首辅的拉拢,要么是清高,要么是愚蠢。
但现在看来——此人既不愚钝,也不清高。他有一种底气,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周承渊将这份试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精彩处,忍不住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只有一个字,但分量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