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三月初三,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前的长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卖烧饼的小贩推着车占了个好位置,一炉烧饼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卖了个精光。茶摊的老板支起了三口大锅,茶水滚了又滚,供不应求。更有那消息灵通的书商,已经提前在街角候着,手里攥着一张空白的红纸条,专等榜文一贴就抄了消息四处兜售——某某大人高中第几名,一条消息五钱银子,童叟无欺。
方子谦天不亮就把白泽从床上拽了起来。
走走走!去晚了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白泽被他拽着胳膊拖出客栈,无奈道:榜文要辰时才贴,现在才卯时。
那也得去占地方!
方子谦的紧张是会传染的。他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文远兄你肯定没问题,一会儿又说万一考官看走眼了呢,再过一会儿就变成我这次怕是悬了,文章写得我自己都不满意。
白泽由着他絮叨,一言不发地走在晨光微露的长街上。
贡院前的广场已经人山人海。
近万名考生中,能走到放榜这一步的不过三四百人——其余的早在三场考试中被淘汰了。这三四百人又分成两派:一派是世家子弟,带着小厮仆从,气定神闲地站在前排,仿佛榜上已有他们的名字;另一派是寒门举子,三五成群地缩在后面,有人搓着手,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干脆闭着眼睛不敢看。
白泽和方子谦站在人群中间,不前不后。
辰时将至,贡院正门缓缓打开。
一名礼部官员手捧黄榜走出来,身后跟着四名差役,抬着一张巨大的红底金字榜文。官员将黄榜在正门左侧的照壁上展开,差役们配合着将榜文贴好。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
让一让!让一让!我看看!
前面的人别挤了!
谁踩了我的鞋——
人潮涌动,争先恐后。方子谦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伸长脖子往前看。
白泽没有挤。他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平静地望向那张红榜。
以他的目力,不需要挤到前面也能看清。
榜文自上而下,依次列着三百名进士的名次。最顶端的位置,用最大的金字写着——
会元:陈文远。
方子谦愣了三息,然后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白泽的肩膀,声音都劈了:
会元!文远兄!你是会元!!
白泽微微点头,神色平静。
方子谦的嗓门实在太大,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谁是会元?
陈文远?哪个陈文远?
就是上一科省城的解元!
解元又会元?连中两元?!
连中两元的消息传开,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寒门出身?解元又会元?这什么来头?
听说是江南行省的,家境贫寒,靠给人抄书度日。
了不得……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啊。
什么天才,这是妖孽。
方子谦已经乐得找不着北了,拍着白泽的背,比自己中了还高兴:文远兄!不,文远兄——不对,应该叫会元公!哈哈哈哈——
别叫那个。白泽淡淡道。
那叫什么?
叫文远就行。
方子谦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又紧张起来:那……那我呢?我中了吗?
他扭过头,踮着脚拼命往前看。榜文上三百个名字,他得一个一个找。
找了半盏茶的功夫,方子谦终于在一个靠后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二百一十三名。
中了!中了!他差点跳起来,文远兄,我也中了!
白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恭喜。
同喜同喜!方子谦激动得语无伦次,咱们俩都中了!寒门出贵子,这话真不假——
白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远处贡院飞檐上的一只鸱吻上。
会元。
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那五道策论,他写得极为用心,每一篇都切中时弊,每一条对策都有据可循。周衡之是公正之人,不会埋没这样的文章。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会试之后是殿试,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殿试不黜落,只排名次——但名次的高低,直接决定了一个进士的起点。一甲三人,进士及第,直接入翰林院;二甲赐进士出身,外放地方或授六部主事;三甲同进士出身,那就更差了。
白泽要的不是一个好看的名次。他要的是一个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权力核心,高到能真正改变原主的命运。
而殿试……才是真正的主战场。
——
放榜的消息传得极快。
不到午时,寒门举子陈文远连中两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将这个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每讲一遍就多三分传奇色彩。到了傍晚,故事里的陈文远已经从家贫抄书变成了幼年丧父、母病榻上仍手不释卷的孝子形象——白泽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但真正值得在意的,绝非市井间的谈资——高门大户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京城七大世家,各有门路。放榜当日,各家的消息就已经汇总到了各家主事者的案头。
英国公府。老公爵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问了一句:寒门出身?能写出让周衡之拍案叫绝的文章?
幕僚躬身答道:正是。此人在省城时便名声在外,乡试文章被学政盛赞为百年少见
老公爵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知道了。先看看再说。
定国公府。世子爷正在书房练字,听到消息后笔尖一顿,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晌,将笔搁下:去查查他的底细。祖上三代,师从何人,有无婚配——事无巨细,统统报来。
武安侯府更是直接。侯爷当天就派了管家去白泽住的客栈递帖子,请白泽过府一叙。白泽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
这些世家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一个连中两元的寒门才子,要么拉拢,要么打压,绝不能让他游离在掌控之外。
然而,所有这些世家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一个人。
首辅,苏崇。
苏府的书房里,一个幕僚正在向苏崇禀报放榜的情况。
……会元陈文远,江南行省青云县人,寒门出身,幼年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文章极佳,主考官周衡之盛赞其百年少见
苏崇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面,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手串,面色和蔼地听着。
他今年六十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垂于胸前,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极亮。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暗紫色绸袍,头上没戴官帽,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富家老太爷。
但任何一个见过他在朝堂上说话的人,都不会把他当成寻常的老太爷。
三朝元老,入阁二十五年,为首辅二十年。历经三位皇帝而权位不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中六部尚书,有四个是他的人;地方督抚,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
连中两元。苏崇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倒是难得。
幕僚躬身道:大人,此人才华确实出众。周衡之当众说,此人的策论有经天纬地之才
苏崇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经天纬地——周衡之惯会用这种夸张的辞藻。不过,能让周衡之说出这种话,说明这个陈文远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帖子发了吗?苏崇问。
已经发了。幕僚答道,以贺喜的名义,请他明日午时过府赴宴。
苏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案上的一份名册上。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上面几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苏崇早已打定主意,要在殿试之前将这些新科进士收为门生,进一步壮大自己的势力。
但这个陈文远……
苏崇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敲了两下。
寒门出身,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这样的人才,不收归己用,将来就是个变数。
去吧。苏崇摆了摆手。
幕僚退下后,苏崇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幽深。
窗外,一株百年老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树影婆娑,落在书房的地面上,像一张无形的网。
——
次日午时。
白泽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独自步行前往苏府。
方子谦不放心,非要跟着去。白泽看了他一眼:你去了能做什么?
至少能帮你挡酒啊。
首辅府的宴,你敢不去?
方子谦哑了。
放心。白泽拍了拍他的肩,我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