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二月,京城。
会试的日期定在二月十九。
京城贡院比省城贡院大了整整三倍。青砖围墙高达两丈,墙头嵌着铁蒺藜,在春寒料峭的晨光中泛着冷光。贡院正门上方悬挂着二字的匾额,据说是前朝太祖皇帝亲笔所题,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门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来自天下各行省的举人三千余名,将在接下来的九天里角逐出不到三百个进士名额。十人中取一席,这个比例比省城乡试还要残酷数倍。更何况,京城中世家大族的子弟占了相当一部分名额——他们未必个个有真才实学,但家学渊源、名师辅导、从小耳濡目染的底蕴,确实不是寒门子弟靠几本破书就能追上的。
白泽背着考篮,站在贡院门前的广场上,面色如常。
方子谦走在他身边,手心微微出汗。
文远兄,你说这考题会出什么路子?
进了号舍就知道了。白泽淡淡道。
你倒是不紧张。
紧张无用。白泽看了他一眼,考题不会因为你紧张就变简单,也不会因为你不紧张就变难。与其操心考题,不如操心你的笔墨带齐了没有。
方子谦低头翻了翻考篮,确认无误后才松了口气。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雕花平顶马车停在贡院侧门,车帘掀开,走出一个锦衣青年。此人面容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傲气,身上的绸衫虽是素色,但料子一看就是上等的湖丝。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握着一管紫毫笔——那笔杆是湘妃竹的,笔帽是白玉的,光那管笔就值几十两银子。
陆明轩。
他比在省城时沉稳了不少。乡试末等的耻辱显然让他收敛了几分嚣张,但那双眼睛里的傲气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些。
方子谦压低声音:他怎么也来了?乡试那个名次,会试怕是悬。
白泽没说话,只是看了陆明轩一眼。
陆明轩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在白泽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视线,带着两个小厮走进了侧门。
白泽收回目光,心中微微一动。
陆明轩这次没有来找茬。这不像他的性格。
要么是他真的学乖了,要么是——他另有依仗。
诸位考生——
一声高亢的唱名声响起。
礼部的官员站在贡院正门前,手持名册,朗声宣读场规:会试乃朝廷抡才大典,天子亲简考官,钦命试题。尔等既入考场,当恪守场规,不得夹带、不得抄袭、不得传递、不得喧哗。违者革除功名,永不叙用!
永不叙用——这四个字的分量,比省城乡试重了十倍。乡试作弊,顶多革去举人功名;会试作弊,那是天子面前丢了脸面,不仅自己完了,整个家族都要跟着蒙羞。
现在——点名入场!
考生们依次上前。
搜检比省城严格了不止一个档次。差役不仅要检查考篮中的每一件物品,还要检查考生的衣裳、头发、鞋袜。墨块要掰开看,笔杆要拧开查,连砚台底部都要敲一敲听有没有夹层。
白泽排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地等着。
前面一个考生被差役拦住了——他的衣裳夹层里缝着一张极薄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抄了半部《论语》。那考生脸色煞白,嘴里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大人明鉴,小人一时糊涂……
差役面无表情地将他拖了出去。
围观的考生们纷纷侧目,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是庆幸——庆幸那倒霉蛋不是自己。
白泽看着这一幕,心中微沉。
他倒并非同情那个作弊的考生,只是在想——搜检如此严格,陆明轩应该不会蠢到在这种场合耍花样。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判断。
蠢人什么时候都会犯蠢。
轮到陆明轩了。
他站在搜检处,两个小厮被拦在外面,只有他一个人带着考篮走上前。考篮很大,足有寻常考篮的两倍,分三层,每层都盖着绸布。
差役看了他一眼,没有因为他的衣着而手下留情。
打开。
陆明轩面色不变,伸手掀开第一层——笔墨纸砚,整整齐齐。
第二层——干粮果脯,码得规规矩矩。
差役一件件检查过去,没有问题。
到第三层时,差役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层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做工精致,四角包着铜片,还上了一把小锁。
这是什么?差役问。
陆明轩的嘴角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不过是几块好墨,怕磕碰坏了,特意用盒子装着的。
差役看了他一眼:打开。
钥匙在我小厮身上——
打开。差役重复了一遍,语气冷了几分。
陆明轩沉默了一瞬,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了铜锁。
盒子掀开。
差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变了。
盒子里不是墨。
是一叠极薄的纸片,每一片上都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纸片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大小恰好可以藏进袖口或鞋底。更关键的是,这些纸片上的内容不是随意抄写的——它们按照经义、策论、判词分类归纳,条理清晰,显然是精心准备的作弊工具。
四下一静。
差役抬起头,目光如刀:这是你的?
陆明轩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人!差役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贡院门前的寂静,此人夹带作弊,拿下!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陆明轩的胳膊。
陆明轩这才回过神来,猛地挣扎:不是我!这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
栽赃?差役冷笑一声,从盒子里翻出一张纸片,上面赫然写着陆明轩的名字缩写。这上面有你的名讳,你还要狡辩?
陆明轩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片上,瞳孔骤缩。
他想起来了。
这些夹带确实是他准备的。来之前,他父亲陆廷风特意从礼部档案中弄到了近三十年的会试题目,请了两位翰林院的老学士帮他归纳整理了所有可能的出题方向,然后让人用蝇头小楷抄成这套夹带。他父亲说,会试的搜检再严也有漏洞,只要小心些,不会出事。
可他没想到,漏洞没找到,先被逮了个正着。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父亲是礼部尚书陆廷风!陆明轩彻底慌了,声音都变了调。
差役面无表情:不管你是谁,会试作弊,按律拿下。
陆明轩被拖向旁边的拘禁房。他挣扎着,绸衫被扯歪了,玉佩从腰间掉落,摔在地上碎成两半。他的发冠也歪了,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方才还是锦衣玉带的翩翩公子,此刻却狼狈到了极点。
围观的考生们纷纷让路,目光中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礼部尚书的公子?就这?
夹带作弊,还是精心准备的……这一家子的脸都丢尽了。
他爹可是管礼部的啊,管的就是科举……哈哈哈哈……
笑声不大,但足够刺耳。
陆明轩的脸涨得通红,拼命挣扎:不是我!是有人害我!陈文远——是不是你——
他扭头在人群中搜寻,终于找到了白泽的身影。
白泽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厌恶。
只是平静。
陆明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被差役拖进了拘禁房。
木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方子谦凑到白泽身边,低声道:他这是自作孽。只是……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不会。白泽淡淡道,作弊是他自己的事。考官公正,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丑闻迁怒旁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走吧,该入场了。
两人随着队伍走进贡院。
号舍比省城的更小,也更破旧。白泽找到自己的位置,将考篮放下,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号舍的土墙上还能看到上一任考生刻的字——此处困我三日,此生不忘。
白泽看了一眼,没有评论。
他坐下来,闭目养神。
不多时,试卷发下来了。
白泽先通读了一遍所有题目,然后微微眯起了眼。
今年的考题,确实刁钻。
第一道四书题出自《论语·泰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句话历代争议极大。通行的解释是老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必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显然是一种愚民思想。但历代学者也有不同解读,有人认为这里的字另有深意,有人认为断句应该不同。
这道题的难处在于——你怎么解这句话,就暴露了你怎么看与的关系。解得太保守,落入愚民窠臼,显得没有见识;解得太激进,离经叛道,考官未必买账。
白泽前世在时空局的档案中读过后世千年对这句话的各种考辨。他知道,这句话的关键在于和的关系——是遵循,是理解。孔子所言并非愚民,而是陈述一个治国的事实:百姓可以在日常生活中遵循大道而行,但未必能理解大道背后的深层逻辑。
这并非贬低百姓,而是承认认知有层次之别。
会用和懂得原理,本就是两回事。
他提笔蘸墨,落纸如行云流水。
破题两句——圣人之治,不使人知也,使人由之也。知者,理之明也;由者,行之实也。理可以明于上,而行必实于下。
这两句破题干净利落,直接将与的关系从道德判断拉到了治理实践——治天下的人不需要让所有人都道理,而是要让所有人都在实践中道理。知与行,本来就是两件事。
承题接着展开:夫治天下者,求其行之当也,非求其知之至也。尧舜之民,耕田凿井,日用而不知,然天下治者,由之之效也。
他用尧舜的例子来说明——老百姓每天耕田打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未必知道什么治国大道,但天下太平。为什么?因为他们了——他们在实践中自然而然地遵循了正确的秩序。
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格式一丝不苟,起承转合严丝合缝。但在严谨的框架之内,白泽融入的却是后世才有的实践哲学。
他写与的关系,不空谈义理,而是举了大量的实例——
他写农事:老农不知农学之理,然知何时播种、何时收割,此也。
他写水利:河工不知水学之道,然知何处筑堤、何处疏浚,此也。
他写治国的根本:不在于让每个人都成为圣人,而在于建立一套好的制度,让每个人即使不是圣人,也能在制度引导下做出正确的行为。
这一层见解,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水平。但白泽巧妙地将其包装在经义的字里行间,用的是古人的话语体系,引的是经典的原文佐证,读起来既有古意,又暗藏锋芒。
看似中规中矩,实则招招见功底。阅卷之人即便觉得此卷不凡,也挑不出半点逾矩之处。
第一道四书文写完,白泽搁笔,轻轻吹干墨迹。
用时不到半个时辰。
第二道四书题出自《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这道题考的是之道,是理学的核心命题。寻常考生写这道题,多半会沿着朱子的路子,从与的角度去阐发。白泽却另辟蹊径,从二字切入。
他写非折中,非苟同。是恰到好处,是万物各得其所。治国之道也是如此——不是让所有人都一样,而是让每个人都在合适的位置上发挥合适的作用。
这一层理解,已经隐隐触及了后世系统论的核心思想。当然,白泽不会写出系统论三个字,他只是用古人的话语,把这个道理说得通透而已。
第三道四书题,第四道五经题——白泽一气呵成。
到午时,第一场的七篇文章已全部写完。
白泽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号舍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有人在翻卷子,有人在咬牙沉思,还有人发出压抑的叹息声。隔壁号舍的考生显然被某道题难住了,翻来覆去地改,纸都揉皱了好几张。
白泽取出干粮,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吃了顿饭。然后他将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闭目养神。
第二场考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各一道。
论题考的是王者之政何先——治天下最优先做什么?
这是一道开放性极强的题目,考的是考生的治国见识。白泽写这篇论时,没有泛泛而谈什么仁义道德,而是从让百姓吃饱饭这个最朴素的角度切入。
他写道:王者之政,莫先于足食。足食而后知礼义,知礼义而后行教化。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管子之言,非虚语也。
然后他从足食展开,论及田赋、仓储、水利、商贾,洋洋洒洒千余字,每一句都切中实务,没有一个字是空话。
到傍晚,第二场也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