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三月。
殿试放榜后第三日,朝廷旨意下达——新科状元白泽,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李慎行、探花赵文渊,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不是授低了,是授得太高了。
按本朝惯例,新科状元入翰林,通常授修撰,品级从六品,这倒不假。但问题在于——翰林院修撰虽是从六品,却是实打实的清贵之职,日日在天子身边行走,参与修史、起草诏书,是入阁拜相的必经之路。
从这一刻起,白泽正式踏入了大周朝权力的核心圈。
一个寒门出身的三元及第,直接进入翰林院,初入仕途——这在开国以来是头一遭。
消息传到首辅府,苏崇正在书房练字。
他听完幕僚的禀报,手中毛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从六品修撰。苏崇将毛笔搁在笔架上,语气平淡,圣上倒是舍得。
幕僚低声道:大人,此人三元及第,圣眷正隆,若再让他入了翰林院……
入了翰林院又如何?苏崇淡淡道,翰林院是个清水衙门,修撰不过是从六品的小官。他再厉害,也还是个从六品。
话虽如此,但他眼底的那层冷意,却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幕僚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苏崇独自站在书房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将大半个院子笼罩在阴影之中。
三元及第……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冷笑还是自嘲。
大周开国一百六十年,三元及第的人,这是第一个。
——
白泽对朝堂上的暗流心知肚明,但他并不在意。
翰林院修撰的官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起点。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该把家人接过来了。
殿试结束后的第五日,白泽写了两封信。一封寄回家中,让林秀娘带着赵氏和陈玉儿进京;另一封则送到了城西鹤年茶庄。
沈鹤年收到信后,当天下午便亲自登门。
陈老弟,你家人要进京?沈鹤年坐在白泽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白泽点头,家母和妻女还在老家,如今我在京城安顿下来,该接她们过来了。
好,好。沈鹤年连说两个好字,放下茶杯道,接人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在城南有一处闲置的小院,两进的院子,带个小花园,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你先让家人住着,等日后升了官、攒了银子,再换大的不迟。
白泽看了他一眼。
这位户部侍郎的人情,他领了。缺房子住是其次,主要是沈鹤年这个人值得结交。此人在运河上与他一番长谈,既没有摆官架子,也没有趁机索要什么承诺,纯粹是欣赏他的才华和见识。
沈先生费心了。白泽起身拱手。
费什么心?沈鹤年摆摆手,一处空院子罢了,放着我也是放着。你家人什么时候到?我去码头接。
约莫五月初。走运河的话,从老家到京城要二十来天。
成,到时候我去码头等着。沈鹤年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道,对了,你那个鹤年茶庄的名字,我改天得换一块匾。
白泽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沈鹤年这是在告诉他,茶庄的名字就是用的他的名讳。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重。
沈先生——
去吧去吧。沈鹤年笑着挥了挥手,迈步出了门。
——
五月初三,白泽在城南小院中等到了家人。
小院在城南朱雀巷深处,离皇城不算远,但也不在权贵扎堆的核心地带,算是个清静宜居的好去处。两进的院子,前院有一棵石榴树,后院有两间正房、四间厢房,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虽然只种了几株月季和一棵桂花树,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舒心。
白泽提前两日便搬了进来,亲自将里外打扫了一遍,又添置了简单的家具被褥。他在前院的桌上摆了一套新茶具,后院的正房里铺了新的被褥,窗台上还放了一盆从花市买来的茉莉花。
赵氏和林秀娘从老家带来的东西不多——两个包袱、一个箱子,再加上陈玉儿死活要抱在怀里的那只木头兔子。
码头上,白泽远远地看到了她们。
赵氏走在前面,一身的半新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转。她这辈子头一回到京城,看什么都新鲜——城墙有多高、马车有多少、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有多响亮——全都要看上三遍。
林秀娘走在后面,怀里牵着陈玉儿。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色布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面容比分别时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她的目光没有在京城的繁华上多做停留,而是一路搜寻着白泽的身影。
陈玉儿倒是精力充沛,骑在林秀娘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母亲的头发,小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娘!那个卖糖人的好大!
嗯,看到了。
娘!那个马好高!比咱家的驴高多了!
嗯,看到了。
娘!那个人穿的衣服好漂亮!闪闪的!
嗯——林秀娘的目光终于锁定了人群中的白泽,眼睛一亮,轻轻拍了拍陈玉儿的小腿,别揪了,爹在那边。
陈玉儿顺着林秀娘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挣脱下来,迈着小短腿朝白泽冲了过去。
爹——!
白泽蹲下身,一把将扑过来的小团子接住。
陈玉儿两只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爹……兔子说它想你了……
白泽心头一软,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嗯,我也想你们。
林秀娘走到跟前,看着蹲在地上抱着女儿的白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到了。
白泽站起身,目光落在林秀娘脸上。
几个月不见,她瘦了些,但眉眼间的那股沉稳劲儿更浓了。分别时她还是个小媳妇的模样,如今站在京城的街头,脊背挺直,目光清亮,倒有几分当家人的气度了。
走吧,回家。白泽说。
——
赵氏一进朱雀巷的小院,就开始了她的京城初体验。
前院的石榴树让她端详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这树是石榴树?赵氏绕着树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树干,长得倒是壮实。咱家那棵石榴树跟这一比,就跟叫花子站在状元郎旁边似的。
白泽在一旁听着,没有插嘴。
进了正房,赵氏又对着那张新买的八仙桌研究了起来。
这桌子是红木的?她用手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是,是榆木的。白泽道。
榆木的也成。赵氏满意地点点头,结实。比咱家那张一摇三晃的破桌子强多了。
她推开窗户,往后院看了一眼。后院的桂花树还没到花期,但枝叶繁茂,绿意盎然。那盆窗台上的茉莉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清香扑鼻。
赵氏的鼻子动了动,深吸了一口气。
这花倒是香。她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头对白泽说,你小子倒是会布置。
白泽笑了笑:娘,这是秀娘挑的花。
赵氏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正在后院收拾行李的林秀娘。
林秀娘正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给赵氏的棉拖鞋、给陈玉儿的新衣裳、给白泽的一双布鞋——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她听到白泽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氏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去灶房了。
灶房是赵氏的天下。
她一进灶房,先检查了水缸——满的;又看了看灶台——新的;再翻了翻碗柜——碗碟齐全,连筷子都是新的。
这小子,倒是用心。赵氏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从老家带来的咸菜疙瘩和一小罐自家做的豆豉。
在她看来,不管到了什么地方,灶房里要是没有自己腌的咸菜,那就不算个家。
陈玉儿在院子里疯跑了一圈,然后趴在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看了半下午,最后被赵氏拎回屋里洗了脸。
晚饭是赵氏做的。
灶房虽然比老家的宽敞明亮,但赵氏的手艺一点没变——一碗鸡蛋羹、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疙瘩、一锅小米粥,简简单单四样,却吃得一家人舒舒服服。
陈玉儿趴在桌上,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挖鸡蛋羹,吃得满嘴都是,忽然抬起头来,认真地对白泽说:爹,咱家的鸡蛋羹比老家的好吃。
为什么?
因为碗好看。陈玉儿举起那只新买的青瓷小碗,眼睛亮晶晶的。
赵氏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就知道好看。
林秀娘拿帕子擦了擦陈玉儿嘴角的蛋羹,轻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白泽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心中忽然涌上一种很淡、很柔的暖意。
他经历过很多个世界,见过很多种人间烟火。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散发着饭菜香气的屋子里,看着赵氏数落陈玉儿吃相不雅、林秀娘安静地给女儿擦嘴、陈玉儿举着碗说奶奶你看我的碗会发光——
他觉得,这就是他要做的事。
守护这样的烟火气。
让这些人,平安、安稳地过一辈子。
——
接下来的几日,赵氏彻底释放了她的好奇心。
白泽每日要去翰林院当值,林秀娘在家操持家务,赵氏便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了的任务。
第一回出门买菜,赵氏在朱雀巷口迷了路。
不是真的迷路——是京城的街巷太复杂了。老家的街就一条,从东头走到西头,左拐是王屠户,右拐是李豆腐,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京城倒好,一条大街连着八条小巷,每条小巷又分出三四条胡同,赵氏转了两个弯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手里攥着菜篮子,左看右看,最后硬着头皮拦住一个路人。
这位小哥,请问菜市在哪个方向?
路人是个年轻后生,见是个操着外地口音的老太太,好心指了路。赵氏道了谢,走了半条街,发现不对——这条路两边全是绸缎庄和首饰铺,根本没有卖菜的。
她又折回来,这回学乖了,一路走一路问,总算找到了菜市。
菜市的菜比老家丰富得多。赵氏在老家的菜市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白菜、萝卜、豆腐、猪肉。可京城的菜市上,光是青菜就有十几种,还有好些她见都没见过的稀罕东西。
她在一个摊位前站了半天,指着一把空心菜问:这是什么?
摊主是个利落的中年妇人,笑道:大娘,这是空心菜,两文钱一把。
空心菜?菜心是空的?赵氏拿起一根,对着光看了看,这菜心都空了,还能吃?
能吃能吃,炒蒜片特别香。
赵氏半信半疑地买了两把,又买了些豆腐和猪肉,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糕点铺子,闻到一股甜香,又忍不住进去看了看。
铺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糕点——桂花糕、豌豆黄、茯苓饼、枣泥酥——赵氏一样都没见过,看得眼花缭乱。她站在柜台前,把每种糕点都问了一遍价钱,最后只买了一包最便宜的芝麻糖。
不是买不起,是她的观念里,这种东西,属于不该花的钱。
回到家,赵氏把菜篮子往灶房一放,开始跟林秀娘汇报今日的。
今儿买了空心菜,说是菜心空的也能吃,我寻思着试试。还买了芝麻糖,玉儿肯定爱吃。
林秀娘看了看那把空心菜,又看了看那包芝麻糖,微微一笑:娘,这菜我来做吧。
你会做?
我试试。
林秀娘确实试了。她把空心菜洗净切段,用蒜片爆锅,大火快炒,出锅前淋了一点醋。赵氏在旁边看着,将信将疑。
等菜端上桌,赵氏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眼睛顿时亮了。
嘿,还真好吃!
陈玉儿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小脸皱成一团:娘,这个菜嚼起来嘎吱嘎吱的。
那叫脆。林秀娘笑着给她夹了一块芝麻糖,吃块糖。
白泽下值回来,赵氏正坐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老太太聊天。邻居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丈夫在衙门里当差,儿子在学堂里读书,日子过得殷实安稳。两人聊的内容无非是菜价、天气和谁家孩子又考了第一名。
赵氏聊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那架势,不像来京城投奔儿子的,倒像来京城当街坊头领的。
白泽从她身后经过,赵氏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饭在灶上,自己端。
白泽:
他忽然觉得,赵氏适应京城生活的速度,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
与赵氏的热热闹闹不同,林秀娘安静得多。
她每天早起做饭、收拾屋子、洗衣裳、照顾陈玉儿,把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前院的石榴树下,她搭了个晾衣架;后院的桂花树旁,她开了一小块地,种上了葱蒜和几株薄荷;灶房的灶台被她擦得锃亮,碗碟按大小排列,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摆放。
赵氏看了她的布置,嘴上说瞎折腾,但心里其实是满意的——这个儿媳妇,持家有道,是个过日子的人。
林秀娘不是没有注意到京城的繁华。
朱雀巷离京城最热闹的大街只隔了两条胡同,每天傍晚都能听到街上的吆喝声和锣鼓声。隔壁邻居家的儿媳妇时不时会炫耀新买的绸衫和银簪子,巷子里的官太太们出门坐轿、进门有丫鬟伺候,浑身上下珠光宝气。
但林秀娘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她心里清楚,那些东西跟她无关。她嫁的是陈文远,不是那些锦衣玉食的富贵人家。文远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给了她尊严和信任,这比什么绸衫银簪都值钱。
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文远最大的支持。
白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原着中的林秀娘,在陈文远中了状元之后,被苏崇设计陷害,安排苏婉儿嫁入陈家做妾,最终毁了这个家。
但现在的林秀娘,不会了。
因为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孤立无援的林秀娘了。她有人疼、有人信、有人教她识字算账。她有了底气,也有了主心骨。
白泽有时候下值回来,会看到林秀娘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放着针线筐。陈玉儿趴在她膝头睡觉,小手里还攥着那只木头兔子。
夕阳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林秀娘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着头看书,神情专注而安宁,偶尔抬头看一眼熟睡的女儿,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白泽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月亮门的阴影里,静静地看一会儿。
然后走上前去,将一件外衫轻轻披在林秀娘肩上。
林秀娘抬头,看到是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话。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
翰林院。
白泽到任的第一天,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倒不是因为他相貌出众——他确实年轻得过分。
翰林院修撰是从六品的官职,按惯例由新科状元担任。但历年的状元,大多是三十岁上下的成熟文人,像白泽这样二十出头就三元及第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翰林院里供职的官员,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岁,大多是进士出身、在翰林院熬了多年的老学士。他们看到白泽走进翰林院大门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精彩纷呈——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幸灾乐祸等着看笑话的。
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鹤年,年近六旬,三朝老臣,为人方正。他站在翰林院的二堂前,看着白泽不疾不徐地走上台阶,拱手行礼,动作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下官陈文远,拜见掌院。
王鹤年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陈修撰不必多礼。你三元及第,圣上亲点,是本院之幸。往后在翰林院,当勤勉修学,不负圣恩。
下官谨遵掌院教诲。
白泽被安排到东厢的一间值房。值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窗户朝南,光线充足。隔壁是编修的值房,住着两位同年——榜眼李慎行和探花赵文渊。
李慎行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性情沉静,见了白泽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赵文渊倒是个活泼的,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见到白泽就凑上来,笑嘻嘻地说:陈状元,久仰大名。今日同僚,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赵探花客气。白泽拱手回礼。
翰林院的日常工作并不繁重——修史、校书、起草诏书诰命,偶尔参与经筵讲学。这些工作对于寻常进士来说,已经是极清贵的差事,但对于白泽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
入职第三天,翰林院接到了一项任务——为皇帝起草一份关于盐政改革的诏书草稿。
这份诏书原本应该由翰林院侍读学士亲自执笔,但侍读学士恰好告假回乡,一时无人可用。王鹤年想了想,决定让新来的三位修撰编修各写一份草稿,择优呈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