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斗篷少女——算了,老叫少女太别扭。
她低着头跟在我后面,兜帽压的老低,耳朵缩回去了,看着像个正常人。不对,正常人没有猫耳猫尾。
不过她收的挺努力的。大概刚才炸毛的场面太丢人了,远古巨兽的尊严碎了一地,她还在捡。
走回岩洞的时候,护卫们的眼神还没缓过来。
刚才那个威压碾压全场、一拳没出就把他们全按在地上的怪物,现在蔫蔫的跟在我屁股后面,像只被训了的大猫。
反差大的我都有点想笑。
埃里克率先回过神,行了个礼:「诺薇儿小姐,这位是……」
「自己人,不用担心。」
他看了灰斗篷少女一眼,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没多问。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斯威特就没那么淡定了。他盯着少女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她……以后就跟着我们?」
「跟着我。」我纠正,「不是跟着你们。」
「哦……」
缇娜从斯威特身后探出脑袋,好奇的打量着灰斗篷少女。
少女感觉到了视线,微微侧头——兜帽底下的竖瞳闪了一下。
缇娜嗖的缩回去。
但过了两秒又探出来了。
……这丫头的好奇心真是比她的魔力容量还大。
「你太脏了。」
我看着她。不是嫌弃,是陈述事实。灰斗篷上的泥点子、草屑、不知道蹭了什么东西留下的暗色痕迹,头发纠结成团,脸上有灰有泥,手也是脏的。
她从法兰深绿深处一路走来,连斗篷都没换过。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但身体往后缩了缩——怕生的样子。
「去洗洗,」我指了指林子方向,「那边有溪。」
她没动。
我叹了口气。
「缇娜,你带她去。」
「我?」缇娜愣了一下,看了看灰斗篷少女,又看了看我。
「她不会咬你。」
少女的耳朵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分辨这个词的意思。
缇娜犹豫了两秒,走到少女面前,伸出手:「那个……跟我来吧?」
少女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轻轻的,用指尖碰了碰缇娜的手指。像是在确认这是安全的。
缇娜的手缩了一下,但没躲。
「走吧。」
她拉住少女的手,往溪边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少女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赶紧转回去。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
嘛,应该不会出事。
「诺薇儿小姐,」埃里克走过来,压低声音,「她……真的是远古巨兽?」
「贝希摩斯。」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之前您提过的那头……」
「对。它化成人形了,一路找我过来。没有恶意,就是想打一架。」
他沉默了一下:「……打完之后呢?」
「现在管我叫主人了。」
他看了看少女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我。
「诺薇儿小姐果然……」他顿了顿,没说完。
我看了他一眼。
他换了个说法:「属下会安排护卫守好营地。」
这还算正常。
半个时辰后,缇娜带着少女回来了。
变化大的吓人。
灰斗篷脱了,暖棕色的长发从纠结的泥团变成了柔顺的瀑布,垂在肩头和背后,在洞口的微光里带着一点浅浅的光泽。
脸洗干净了——精致的五官露出来,眉眼清冷,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更像是没学会怎么对人笑。皮肤白,白到透光。
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衣裳,太大了,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但光是这张脸,已经让岩洞里安静了两秒。
斯威特嘴巴张了一下,赶紧合上。
护卫们也是,视线扫过去又赶紧移开——不敢看,又忍不住偷看。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储物袋。
之前在城镇买了布料,闲着没事缝了几件衣服——本来是给缇娜做的,但尺寸不太对。现在看来,倒是给这丫头刚好。
「过来。」
她走过来,步子很轻,像怕踩坏什么。
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套衣服。
蓝白配色的女仆装——不是什么正经女仆装,就是我自己画的版,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围裙,头饰,长袜,都齐了。
「换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我。
「……换?」
「你那身太大了,走路绊脚。」
她愣了一下,抱着衣服走到角落去换。
缇娜凑过来,小声问:「老师,那是女仆装吗?」
「嗯。」
「为什么要让她穿女仆装?」
「方便。」我随口回,「她跟着我,得有个像样的身份。总不能让她一直穿着破灰斗篷吧。」
缇娜想了想,点了点头。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少女走出来了。
蓝白的女仆装穿着有点紧——她比我预想的再瘦一点,但整体还算合身。围裙系在腰上,头饰别在头发上,暖棕色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手不知道往哪放,耳朵又偷偷竖起来了——紧张的。
缇娜眼睛亮了。
「好可爱!」
少女的耳朵抖了一下,更紧张了。
我走过去,帮她理了理歪掉的领子,又把头饰正了正。
「以后你就跟着我。」
她点头,小幅度。
「总叫你少女也不方便,」我想了想,「就叫莫莉吧。」
她愣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
「……莫莉。」
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之前清晰了——至少不再是那种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沙哑了。
「嗯。」
她低着头,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点点。
很小的弧度。
但是有的。
上辈子捡流浪猫回来也是这样。洗干净、喂点吃的、取个名字,就算安顿下来了。
只不过这回捡的是远古巨兽。
嘛,体型差了点,本质差不多——都是不会说话、不会表达、被人捡了就跟着走的类型。
「姐姐!」缇娜凑过来,小声说,「莫莉的眼睛好漂亮……」
「嗯。」
「耳朵也是!软软的!」
「你刚才摸过了?」
「摸、摸了一点点……」她缩了缩脖子,「她没躲。」
没躲就是接受。这丫头学东西挺快的。
远处传来马车轱辘的声音。
车队来了。
两辆马车,领头的是老公爵派来的老熟人——赫尔曼,公爵府的管事,头发花白但脊背笔直,站在马车旁边跟根旗杆似的。
他看见我们从林子里走出来,先是松了口气,然后表情僵住了。
大概是因为我们的状态确实不太体面。护卫们满身泥痕和血迹,虽然大多是魔物的血,但看着跟打完一仗没区别。斯威特的练功服上好几个洞,缇娜的头发乱糟糟的,莫莉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跟在我后面——
等等。
赫尔曼的目光落在莫莉身上,停了两秒。
莫莉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
「这位是……?」赫尔曼看向我。
「路上收的。」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没追问。
老管事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马车已经备好,」他侧身让路,「请上车。」
车厢里比我想的宽敞。
我靠在软座上,身体终于不用绷着了。法兰深绿的紧张感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根从进林子第一天就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就像上辈子周五晚上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不是开心,是终于可以不用端着,不用绷着,不用假装自己还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