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安安静静的趴在我腿上。

从上车开始她就黏过来了，像只刚找到窝的猫，整个身子缩在我旁边，脑袋搁在我腿上，暖棕色的长发铺了一片。

没睡，竖瞳半阖着，耳朵偶尔转一转，在听车外的动静——远古巨兽的警觉本能，就算臣服了也关不掉。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耳朵抖了一下，没躲。

嗯，比昨天乖了。

缇娜坐在对面，偷偷看莫莉。想摸，又不敢。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第三次的时候，莫莉睁眼了。

竖瞳盯着缇娜的手。

缇娜的手僵在半空。

莫莉看了两秒——把脑袋往缇娜那边偏了偏。

缇娜愣了一下。

然后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莫莉的耳朵。

「好软……」她小声说，眼睛亮亮的。

莫莉的耳朵又抖了一下，但没有炸毛。

只是——尾巴尖轻轻的摇了摇。

我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远古巨兽被摸耳朵，尾巴还摇。

上辈子那些说猫是液体的沙雕网友要是看到这场面估计要疯——这可是贝希摩斯，传说中能毁天灭地的远古巨兽，现在趴我腿上摇尾巴。

反差大的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姐姐……」缇娜凑过来，压低声音，「莫莉是不是很喜欢被摸耳朵？」

「大概。」

「那我以后可以经常摸吗？」

「问她。」

缇娜看了莫莉一眼，试探性的又伸手摸了摸。莫莉没躲，尾巴又摇了摇。

「她答应了！」缇娜眼睛亮的能当灯泡。

这丫头的快乐真简单。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赫尔曼通传：「今晚在路边驿站歇脚，明天一早出发。」

驿站不大，但比岩洞强一百倍。有屋顶，有床，有热水，还有——

饭菜。

正经的饭菜。

不是魔物肉，不是干粮，不是蘑菇汤。是炖菜，面包，还有一盘热乎乎的烤肠。

护卫们看见饭的时候，有几个眼眶都红了。

「终于……终于吃上人饭了……」一个年轻护卫端着碗，声音都在抖。

埃里克拍了他肩膀一下，自己也端起碗大口喝汤——平时那么端着的人，这会儿完全顾不上仪态了。

我端着碗，看着护卫们埋头猛吃的样子，突然有点感慨。

法兰深绿的半个月，大家都快忘了正常的饭是什么味道了。每天不是烤肉就是肉干，偶尔采点蘑菇改善伙食，但那玩意儿吃多了也腻。

现在能吃上一顿热乎的炖菜，简直比捡到稀有材料还让人感动。

斯威特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埋头猛吃。缇娜坐在他旁边，小口喝汤，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以前缇娜吃饭的时候根本不往斯威特那边看。现在看了，虽然还是别扭，但至少不是那种离我远点的别扭了。

更像是——你能不能吃慢点别噎着的别扭。

斯威特大概感觉到了视线，抬头看了缇娜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缇娜赶紧低头喝汤。

斯威特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笑还是嚼东西。但他的动作确实慢了一点。

我端着碗看着这一幕，默默的又盛了一勺汤。

嘛，比训练场上那两个互相吼别挡我的臭小鬼进步多了。

晚饭后，驿站外面。

夜风凉飕飕的，但比法兰深绿的风舒服——那种林子里没有的暖。远处有虫鸣，有蛙叫，偶尔还能听见不知道哪家在放音乐。

正常的世界的声音。

我靠在驿站门口的柱子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莫莉蹲在我脚边，抱着膝盖，脑袋靠在我腿上。缇娜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比白天近了一点。

斯威特靠在墙的另一边，离得不远不近。

三个人都没说话。但安静的不尴尬。

缇娜偷偷伸手，又摸了摸莫莉的耳朵。莫莉没躲，尾巴尖又摇了摇。

「莫莉，」缇娜小声问，「你以前住在哪里？」

莫莉眨了眨眼。

「……森林。」

声音比昨天清晰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沙哑，但至少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了。

「一直一个人吗？」

「……嗯。」

缇娜的手停在莫莉耳朵上，没继续摸。

安静了几秒。

「那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缇娜说，声音轻轻的，「你跟着姐姐，我也在。」

莫莉的耳朵抖了一下。

竖瞳微微睁大，看着缇娜。

缇娜被她看的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莫莉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

「……嗯。」

很轻的一个字。

但尾巴尖摇的比刚才快了。

我看着莫莉的尾巴，心想这丫头情绪都写在尾巴上了，比缇娜还明显。以后谁要是惹她不高兴，看尾巴就知道——不用猜，不用问，直接看尾巴就完事了。

斯威特在旁边听着，什么都没说。

但他看了缇娜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嫌弃，不是不耐烦，更像是——

还行嘛，你。

很淡的，一闪而过的。但我看见了。

回房间的路上，缇娜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

莫莉跟在我旁边，步子比白天自在了一点，不用我走快她就快、我慢她就慢了。大概是终于确认了——这个窝是安全的。

「老师，」缇娜回过头，眼睛亮亮的，「明天就能到家了对吧？」

「嗯。」

「回去以后我还想练鉴定魔法！还有风刃！老师能不能再教我一个新的术式？」

「先把基础打扎实了再说。」

「嗯！」她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

说完又蹦蹦跳跳的往前走了。

莫莉看着她的背影，耳朵转了转方向。

然后——

小步快走，追上了缇娜。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小段路。

缇娜侧头看了莫莉一眼，莫莉也侧头看了她一眼。

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没躲开。

我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姑娘的背影。

暖的。

驿站门口的灯昏黄昏黄的，把她们的影子拉的老长。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田野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不知道哪家做饭的烟火气。

上辈子加班到深夜走回家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终于下班了的解脱。

是明天还要上班，但至少今晚是暖的。

嘛。

够了。

明天到家。

今晚好好睡一觉。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和偶尔传来的马嘶。法兰深绿里那种死一般的安静终于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世界该有的声音。

莫莉睡在旁边的矮床上——说是床，其实就是在地上铺了层褥子，她非要那样睡，我也没拦着。

她睡着了，耳朵和尾巴都露出来了。耳朵耷拉着，尾巴蜷在身子旁边，偶尔抖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远古巨兽的睡颜意外的……安静。

没有威压，没有杀气，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蜷在那里，像只大猫。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就到家了。

缇娜会继续练魔法，斯威特会继续被教官操练，护卫们会领赏钱然后继续接下一单。

而我——

继续当这个公爵府的废物小姐，继续摸鱼，继续躺平。

挺好。

至少比法兰深绿强。

嘛，晚安，远古巨兽。

晚安，贝希摩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