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抱着铁皮匣子进镇公所的时候，刘文书正蹲在院子里拿鸡毛掸子给那三只笼子扫灰，嘴里嘟囔着“怀崽的活种值多少”。和尚把禅杖靠墙戳着，蹲在台阶上就着凉水啃干饼，见阿望进来拿饼渣子朝他一指：“搁这儿，先别急着开。”

阿望把匣子搁在台阶上，把铜扣子的事说了。和尚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拿禅杖尖儿挑开匣子盖，把那摞信封一片一片抽出来摆在石阶上，没急着拆，先拿手指头挨个摸封口火漆。

“这封火漆上头的印跟方才坑里那张纸的花押对得上，是总把头自个儿的。”和尚又翻到另一封，“这封火漆是新的，没干透多久，印纹跟总把头那个有出入——仿的。”

阿望凑过去看。两封信封皮都是“总把头亲启”，笔迹乍一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和尚拿指甲刮了刮火漆边角，一封硬实，一封一刮就掉渣。

“这封仿的是老陈头仿的。他怕总把头拆信的时候看出火漆不对，特意把信封做得跟真的搁一块儿掺着用。总把头只要拆到那封真的，后头几封假的就一块儿信了。”和尚把那封假火漆的信挑出来搁到一边，“这封先留着别动，回头比对笔迹用。”

阿望心说老陈头你这弯弯绕还真不少。他蹲下来帮和尚拆信——真火漆那封拿小刀沿着封口割开，里头抽出来三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最底下盖着总把头的私印。和尚扫了两行，脸色沉下来，把信往阿望手里一递：“你瞅瞅。”

阿望接过来看。信是总把头写给老陈头的，落款廿三，上头写着：“吴家坳货四只，尾舱两只底舱一只，余一只留你处养着等怀崽。李老栓闺女暂且扣在河边小屋，廿九装船前一并送走，船到上游码头有人接。余款廿八交割。另：壳子成色太次，回头拿香鼠身上绑片子充数的事别干了，太糙，换个法子。”

阿望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手心里攥出了汗。李老栓的闺女还活着，扣在河边小屋里，廿九装船一并送走。他抬头看和尚：“廿九装船，今儿都廿四了，没几天了。河边小屋——吴家坳跟前那条河？”

和尚点头：“李老栓家离河边小屋不到二里地，他闺女就是在那小屋里被扣的。贫僧先前去吴家坳查案的时候，那小屋还锁着，里头没人。”

“没人？那闺女被挪走了？”

和尚从怀里摸出张叠好的纸条——跟阿望方才给他的那张账纸差不多大小：“今儿早上贫僧从吴家坳下来的时候，猎户又递了个信——说廿二晚上有人瞅见河边小屋里亮灯，还有人往里送饭。闺女没挪，还在里头。他们不敢靠近，怕打草惊蛇。”

阿望站起来在台阶上来回走了两步。廿九装船，今儿廿四，满打满算五天。总把头跑了，老陈头扣了，可李老栓闺女还在河边小屋里关着。总把头的船在码头扣着，可下游还有没有别的船来接应？信上写“船到上游码头有人接”，上游码头是哪个？

他蹲下来把其他几封信全拆了。真火漆那封是主信，假的几封内容差不多，全是给老陈头下指令的——几时交货、几时装船、货怎么分舱。可最底下压着的那封火漆印跟所有都不同，印纹是个斜三角，没盖严实，拿指甲一挑就开了。里头就一张纸条，潦草写了几个字：“廿九晚，老河口，接货船号豫顺，找刘掌舵。”

阿望把纸条往和尚手里一拍：“豫顺号，老河口。总把头下游还有接应。”

和尚拿禅杖在地上画了两道：“老河口离这儿四十里水路，豫顺号是条跑上游到县城的货船，三天一趟。廿九晚上靠老河口接货，接完就往县城跑。”

阿望站起来把火锥往腰后一别：“大师傅，吴家坳河边小屋那个闺女，咱得在廿九之前弄出来。可小屋有人看着，硬闯不划算。我有个主意——”

他话没说完，二林子从外头跑进来，跑得直喘：“望哥，钱二先生家没人，他婆娘说昨晚上他回来收拾了一包衣裳就走了，说去县里走亲戚。可他婆娘偷偷跟我说——钱二先生走之前往码头方向去了，还揣着个油布包。”

阿望扭头看和尚：“钱二先生这是要跑。他前脚递举报信把老陈头卖了，后脚就想溜，八成是怕总把头回头找他算账。”

和尚拿禅杖往地上顿了一下：“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婆娘孩子在家，他跑不远。贫僧去钱家守着，他只要回来接人，贫僧就堵着。”他看了阿望一眼，“小兄弟，吴家坳那边你去。河边小屋的事你比贫僧熟，你那灰核桃鼻子好使，夜里摸过去看看闺女在不在里头、几个人看着。”

阿望点头。他从怀里把铜扣子掏出来递给和尚：“钱二先生的扣子，您拿着。他要是回来，您拿这个问他——就说陈宅坑里刨出来的，看他咋说。”

和尚把铜扣子揣好，拎起禅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廿九之前弄不出来，那闺女就被送上豫顺号了。上了船再想找人就难了。”

阿望心说用不着你提醒，五天的功夫够我跑几个来回。他冲大柱一挥手：“你去吴家坳找李老栓，问他河边小屋周围地形，哪边有路哪边有坎，天黑之前回来报我。”

大柱拔腿跑了。阿望又对二林子说：“你去码头找白胖子管事，就说镇公所让问一句——豫顺号啥时候靠老河口？白胖子要是知道，准得慌，他一慌你就看出来他知不知道总把头的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