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蹲在塌坑边上往下瞅。坑不深,也就齐腰,底下全是湿泥混着碎壳渣子,老陈头方才从里头爬出来的时候踩塌了两边,坑壁还在簌簌往下掉土。灰核桃说的铁笼子就在坑底靠墙根那一面,拿半截子破草席盖着,露出来的笼角锈得发红。
“老赵,拿铁锹来。”阿望扭头喊了一嗓子。
老赵缩在廊檐底下不敢动,拿眼瞅总把头。总把头站在台阶上,脸上看不出啥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下头:“挖出来瞅瞅。”
老赵这才颠颠地去柴房拿了铁锹来。阿望没让他动手,自个儿跳进坑里,拿铁锹沿着笼子边上一寸一寸往下铲土。铲了七八锹,草席子全扒开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三个铁笼子码成一摞,每个笼子比寻常鸟笼大不了多少,里头各蹲着一只活物,灰毛长尾,个头比老陈头交出去的那对活种还大一圈,脊梁上两道圈纹清清楚楚长在毛里,没绑绳子也没抹粉。
和尚站在坑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拿禅杖往笼子边上轻轻一磕:“陈老板,这三只也是吴家坳丢的那批里的。你方才交出去那对是小的,这三只是大的——你留着大的想卖高价,拿小的糊弄总把头,是吧?”
老陈头蹲在泥地里抱着脑袋不吭声。总把头脸上那笑眯眯的劲儿彻底没了,袖着手在台阶上来回踱了两趟,忽然停下来问:“陈老板,这三只大的你打算卖多少?”
阿望心里骂了一句。总把头到这份上了还惦记着买赃物呢?当着和尚的面你也敢问价?
和尚显然也没想到总把头这么直白,愣了一瞬,拿禅杖往地上一杵:“总把头,贫僧方才说了,这三只是赃物,得带回县里归案。您要买,去县衙买。”
总把头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吱声。阿望趁机拿铁锹把三个笼子一个一个从坑里提溜上来,搁在廊檐底下的亮处。三只活物在笼子里头躁得很,拿爪子扒拉笼门,嘴里发出“吱吱”的尖声。灰核桃从阿望袖口里蹦出来绕着笼子转了一圈,褶缝一张一合:“左边那只肚子鼓,怀崽了。”
阿望手一停。怀崽的活种比寻常活种值钱三倍不止。老陈头把怀崽的埋在坑底不交出来,拿两只没怀崽的糊弄总把头——这老小子算盘打得真精。可他为啥不早跑?总把头进门之前他明明有时间把这三只转移走。
他蹲下来拿火锥拨了拨笼子底下的泥,忽然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扒开泥一看,是个小铁盒,巴掌大,没锁,拿油纸裹着塞在笼子底下的土里。阿望把铁盒拿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打开盖子——里头是几片碎壳渣子和一张折了几折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和尚凑过来看了一眼:“是账。”他拿禅杖尖点了点纸上头一行字,“吴家坳,四只活种,作价十二块银元,经手人陈。”
老陈头在泥地里猛地抬起头,脸白得跟纸一样。阿望往下扫了几行——纸上不光记着吴家坳这一笔,还有好几条:李家沟两只河狸,作价四块;下游张家坳一对香鼠,作价六块;每笔后头都跟着“陈”字花押。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廿九装船,分三笼走,尾舱两只,底舱一只,余款交割后放人。”
阿望把纸往和尚手里一递:“大师傅,这上头写的‘放人’是啥意思?”
和尚把纸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色沉下来:“吴家坳丢活种的时候,猎户李老栓的闺女在河边洗衣裳,后来人就不见了。猎户报官说是丢了活种,其实连人也丢了。贫僧一路查下来,活种案和丢人案是一桩事。”
阿望脑子里“嗡”一声。老陈头不光倒腾活种,还牵扯着人口买卖?他扭头看老陈头,老陈头瘫在泥地里拿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吓的。总把头脸色也变了,往后退了半步,拿手帕擦额头上的汗,嘴里念叨:“这事我可不知道,陈老板只说活种是自家养的……”
和尚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拿禅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总把头,陈老板,这事儿县衙里说去。”他扭头看了阿望一眼,“小兄弟,你把那三只笼子拎上,跟贫僧走一趟。你是证人。”
阿望心说这趟差事跑不掉了,弯腰去提笼子。灰核桃忽然蹦到他肩膀上拿褶缝顶他耳朵:“老陈头手在泥里摸东西呢,我瞅见他手指头勾着个啥往袖子里塞。”
阿望不动声色把笼子提起来,假装脚底下打滑往老陈头那边歪了一下,拿肩膀头子撞在老陈头胳膊肘上。老陈头手一松,袖子里掉出来个东西——是枚铜钥匙,上头缠着红绳,绳结上还系着个指甲盖大的小木牌,牌子上刻着个“吴”字。
和尚弯腰把钥匙捡起来看了看木牌,眉毛拧成一疙瘩:“吴家坳李老栓家的钥匙。他闺女锁在河边小屋里的,钥匙一直挂在闺女腰上。陈老板,钥匙咋在你这儿?”
老陈头嘴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捡的……”
阿望心说你捡的?你打人家闺女身上顺下来的吧。他正要开口,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二林子跑得跟头绊子似的冲进来,嗓子都劈了:“望哥!镇公所来人了,说是接到举报,陈宅私藏赃物、拐带人口,来拿人的!带队的是镇公所刘文书,还带着四个团丁!”
阿望一愣。谁举报的?他扭头看了一眼和尚,和尚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总把头,总把头脸色铁青拿手帕使劲擦手,也不像是他。那还能是谁?
灰核桃忽然在他肩膀上蹦了两下:“钱二先生!我方才闻见他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身上带着墨汁味,准是写举报信去了!”
阿望差点笑出来。钱二先生你可真行,一看势头不对立马把老陈头卖了换功劳。他扭头往巷子口瞅了一眼,刘文书已经带着团丁进了前院,手里抖着一张纸,嗓门亮堂堂的:“陈老板呢?有人举报你私藏赃物、拐带人口、以次充好糊弄客商——三桩案子并一块儿,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陈头瘫在泥地里连站起来的劲儿都没了,拿手指头指着总把头想说话,总把头往后退了一步,笑眯眯地冲刘文书一拱手:“刘文书来得正好,我方才也发现陈老板货不对板,正想派人去镇公所报案呢。这不,赃物都在这儿摆着呢。”他拿手指了指廊檐底下的笼子和地上的壳片子,“这位大师傅是县里下来查案的,人赃并获,跟我可没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