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心说总把头你摘得可真干净。可刘文书也不是傻子,拿眼扫了扫总把头又扫了扫和尚,问了一句:“这位大师傅,您县里的文呢?”
和尚把黄布封套递过去,刘文书拆开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扭头冲团丁一挥手:“把陈老板带走,赃物清点造册,这三只活种和坑里那些壳片子全拉镇公所封存。”
团丁上来架老陈头。老陈头被拖起来的时候忽然扭头冲阿望喊了一嗓子:“阿望!你告诉刘文书,那三只活种肚子里有崽!怀崽的活种值大钱,我留着没交是想给镇公所捐一笔——你帮我说说情!”
阿望蹲在台阶上没动。灰核桃在肩膀上拿褶缝对着老陈头的方向闻了闻,忽然蹦下来滚到阿望手心里闷声说了句:“他方才往泥里塞东西的时候我闻见了——他塞的是个银元袋子,就在坑底靠东边墙根底下,拿脚踩进泥里了。”
阿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刘文书笑了笑:“刘文书,坑底东边墙根底下好像还有东西,您让人再刨刨?”
刘文书一挥手,团丁拿铁锹往东边一铲,果然刨出来个巴掌大的粗布袋子,里头叮叮当当全是银元。老陈头脸彻底垮了,被团丁架着往外拖的时候嘴里翻来覆去就剩一句:“那是我给镇公所捐的……”
和尚拎着三只笼子跟刘文书并肩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阿望一眼:“小兄弟,回头县里过堂你得来一趟。证人不到堂,案子不好结。”
阿望点了点头。等人都走了,陈宅后院里就剩他和老郑、大柱、二林子几个。老郑蹲在廊檐底下嘬烟,大柱拿脚踢了踢坑边的碎壳渣子,二林子东张西望怕还有人来。
阿望蹲在坑边上拿火锥拨拉剩下的泥,灰核桃从袖口里蹦出来在坑底蹦了两圈,忽然褶缝冲着东边墙根底下猛张:“底下还有一层,比方才那银元袋子深,味儿不对,是铁腥味,还有纸味。”
阿望拿铁锹往下又铲了两锹,果然碰着个铁皮匣子,比方才那个大一圈,锁着,锁眼锈得发绿。他拿火锥撬了两下没撬开,扭头冲老郑喊:“你驴车上有没有凿子?”
老郑从车斗底下摸出把锈凿子扔过来。阿望拿凿子对着锁眼别了两下,铁皮匣子“咔”一声弹开了——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封,最上头那封封皮上写着“总把头亲启”,封口拿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印跟刘账房底稿上那个花押一模一样。
阿望把信封翻了个面,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廿九装船之前务必拆看,看完烧掉。”
他捏了捏信封,里头硬邦邦的,不像只有信纸。大柱凑过来问:“拆不拆?”
阿望把信封重新搁回匣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不拆。这匣子得原样送到和尚手里——他查总把头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玩意儿搁他手里比搁咱手里管用。”
他抱起铁皮匣子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跟大柱说:“你去趟码头,找总把头船上那个白胖子管事递句话——就说陈宅坑里刨出来一匣子信,火漆上盖着总把头的印。你看他啥反应。”
大柱咧了咧嘴:“你这是要吓唬他?”
阿望把匣子往怀里紧了紧:“吓唬啥,咱是给他提个醒——底舱里三只活种的事还没完呢,他要是聪明,自个儿去镇公所把事儿说清楚,省得和尚回头再翻出别的来。”
他拐出巷子口,迎面撞上老郑赶着驴车过来。老郑把车停在他跟前压着嗓子说:“方才码头那边有人递话过来——总把头没跟和尚去镇公所,半道下船了,换了条小船往下游去了。”
阿望脚下一顿。总把头跑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铁皮匣子,匣子里那摞信还硬邦邦地硌着胳膊。
灰核桃在袖口里闷声说了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船上那些货还在码头扣着呢。”
阿望把匣子往驴车上一搁,跳上车帮子:“走,去镇公所找和尚。这匣子信不递到他手里,我今晚觉都睡不踏实。”
驴车刚起步,二林子从后头撵上来,手里举着个东西:“望哥!方才坑底泥里还刨出来这个,跟那匣子一块儿埋着的!”
阿望接过来一看,是个铜扣子,上头刻着个“钱”字。钱二先生的铜扣子,咋会跟总把头的信埋在一个坑里?
他把铜扣子揣进兜里,冲二林子一挥手:“你再跑一趟,去钱二先生家瞅瞅他在不在。要是不在,问他家里人他啥时候走的、往哪边走的。”
二林子应声跑了。阿望坐在驴车上摸了摸兜里那枚铜扣子,扭头跟老郑说:“今儿晚上怕是消停不了。”
老郑一甩鞭子:“消停?自打你从柴火垛后头瞄见那辆牛车,咱啥时候消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