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围了二三十号人，挑担的、扛包的、卖炸糕的全杵在那儿看热闹。阿望挤进人堆里头一瞅，河堤台阶上站着个灰袍和尚，五十来岁，瘦高个儿，手里那根铁禅杖往地上一顿一个坑，船头上四个壮汉拿竹篙拦着，愣是没拦住他往上走。

总把头船上的管事是个白胖子，急得满头汗，叉着腰喊：“大和尚你讲不讲理！这是货船，底舱装的干货，你说开就开？开舱走了潮气你赔？”

和尚也不恼，拿禅杖往船帮上轻轻一磕，声音不大但整条船都跟着嗡了一声：“贫僧从上游下来，沿河走了七个码头，专查一样东西。你这条船吃水不对——装干货吃水没这么深，底舱里压着东西呢。”

阿望心说这和尚眼睛毒。他蹲在人群后头石墩子上，灰核桃从袖口里滚出来贴着他手腕子闻了闻：“味儿冲得很，船底舱里有壳，还有活物，比陈宅池子里头多得多。”

白胖子管事还在那儿挡，说和尚你要开舱得拿官面上批的文来。和尚从怀里摸出个黄布封套往台阶上一搁，封套上盖着好几个戳子：“贫僧从县里下来，戳子齐全，够不够？”

白胖子拆开看了一眼，嘴还硬但嗓门小了：“那……那您稍等，总把头不在船上，我差人去请……”

阿望扭头往陈宅方向瞅了一眼。总把头正在那边审老陈头，码头这边要是闹大了，他准得过来。可阿望不想等总把头来，他想赶在总把头来之前先弄清楚底舱里到底装了啥。他拽过二林子低声问：“你能不能摸到船尾去？那边水浅，你从船尾摸上去撬开个小缝瞅一眼就成。”

二林子咽了口唾沫：“船尾有人看着。”

“大柱在岸上弄点动静把人引开。”阿望冲大柱一努嘴，“你去码头东头把老郑驴车赶过来，故意往炸糕摊子上撞一下，油锅一翻全在瞅那边。二林子趁乱从船尾摸上去，就瞅一眼底舱，看清了赶紧下来。”

大柱撒腿跑了。阿望又挤回人群前头，和尚还在跟白胖子掰扯。白胖子这会儿想拖时间等总把头来，和尚偏不给他拖，拿禅杖往船板上一敲：“你不开舱，贫僧就坐这儿不走了。”

正僵着，人群后头一阵脚步响，总把头那宽肩膀挤了进来。他脸上笑眯眯的，朝和尚一拱手：“大师傅，有啥话跟我说。我这人做买卖规矩，不怕看。”说着回头冲白胖子一抬下巴，“开舱。”

白胖子脸一白，凑过去压低嗓子说了句啥，总把头眼皮都没抬：“我说开就开。”

阿望心说总把头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大方方开舱，显得坦荡。可你要是心里没鬼，为啥白胖子一凑过来你就让人开？这说明底舱里有东西，你提前想好了应对的招。

底舱板子一块一块掀开，一股子干草混着鱼腥的味儿冲上来。阿望踮脚往里瞅——底舱里码着二十几个麻袋，整整齐齐的，面上拿干草盖着，看不出啥来。和尚拿禅杖挑开一个麻袋口，里头滚出来几块晒干的壳片子，颜色发暗，个头不小，但没双圈纹，就是寻常河狸壳。

阿望心说不对。灰核桃明明闻见底舱里有活物味和双圈壳味，光这几袋子干壳片子对不上。他往底舱靠船尾那头扫了一眼——最里头几层麻袋后头，舱壁上钉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拿油布蒙着啥东西，拿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和尚也在瞅那排木架子，拿禅杖一指：“那上头蒙着的是啥？”

总把头没吭声。白胖子管事赶紧说：“那是备用的船具，拿油布盖着防潮。”

和尚也不跟他争，从台阶上走下来，踩到底舱里，拿禅杖挑开一块油布。油布底下是个铁笼子，笼子里头蹲着三只活物，灰毛长尾，比香鼠大一圈，背上干干净净啥也没绑，可阿望一眼就认出来了——跟老陈头方才献出去的那对活种一模一样。

阿望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老陈头拿一对活种换了个平安，总把头转头就把活种塞底舱里了。可这笼子里是三只，老陈头方才明明只交了两只。多出来的那只哪来的？

和尚蹲在笼子跟前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总把头说：“这三只活种我认得，上个月在吴家坳丢了四只，镇上猎户报过案。总把头，您这底舱里搁着赃物呢。”

码头上看热闹的人一下子炸了锅。总把头脸上那笑眯眯的劲儿收了，拿眼角扫白胖子，白胖子腿一哆嗦差点跪底舱里。阿望心说这回热闹大了，和尚当众把赃物给点出来了，总把头再有钱有势也不能当众耍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