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阿望已经蹲在陈宅后巷的柴垛后头了。老郑的驴车停在巷子口,车轱辘拿草绳缠了两圈,推起来没声儿。大柱趴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回头比了个手势:后院里老赵正搬笼子,老陈头屋里灯还亮着,估摸一宿没睡。
“池子墙根底下那堆东西还在不在?”阿望压着嗓子问灰核桃。
灰核桃从他袖口滚出来蹦到墙根底下闻了闻:“还在,味儿比昨晚上还冲。老陈头没挪,就是往上头又撒了一层壳粉盖味儿。”
阿望心里冷笑:你越盖越说明心虚。他冲大柱一努嘴:“你翻墙进去,别走池子正面,从柴房后头绕到池子靠墙那面,把墙根底下拿石头压着的壳片子刨出来——甭全刨,刨个三四片就够。刨出来搁在池子边上显眼处,拿块石头压着,别让风吹跑了。”
大柱搓了搓手:“万一老赵瞅见呢?”
“瞅见你就说是钱二先生让你来取样的。老赵昨晚上已经被我唬了一回,他分不清真假。”阿望把老郑的草帽扣在大柱脑袋上,“快去,刨完就翻出来,别恋战。”
大柱一纵身上了墙,轻手轻脚翻进后院。阿望和老郑蹲在墙外头听动静——大柱脚底踩碎了两片瓦,老赵在池子那边喊了声“谁”,大柱拿草帽一压脸粗着嗓子回:“钱二先生让我来取样,你忙你的。”老赵嘟囔了一句又去搬笼子了。阿望心说老赵这脑子,搁戏文里活不过半页纸。
半袋烟功夫大柱翻墙回来,手里攥着三片连肉壳片子,往阿望脚底下一搁:“墙根底下压了起码二十来片,全拿油布裹着码在石头后头。我就拿了三片,剩下的原样盖好了。”
阿望拿手一摸壳片子背面,肉丝还没干透,黏手。他冲老郑一扬下巴:“走,去镇口码头方向迎着总把头。”
驴车绕镇子北边土路往码头方向走。走到半路二林子从王篾匠铺子方向跑来了,帽子歪着,气还没喘匀:“望哥,老陈头天没亮就去王篾匠那儿取篓子了。王篾匠说老陈头多给了他两块银元,让他把篓子口拿双股麻绳扎,里头还多垫了一层油布。”
“三个篓子全取了?”
“全取了。老陈头拿板车推走的,我瞅着篓子里头有东西拱来拱去,油布缝里露了一撮毛,灰褐色的,跟香鼠毛色对得上。”
阿望点头,又问:“我让你订的篓子呢?”
二林子咧嘴笑:“王篾匠说现编来不及,我说赵家急用,他就把给别人家编的四个鸡笼子先匀给我了,拿竹篾片临时改的,口小肚大,装上鸡崽子跑不出去。我订钱都付了,货搁在铺子里头,老陈头推车走的时候还问了一嘴,王篾匠说赵家订的鸡笼子,老陈头就没再问。”
阿望拍了拍二林子脑袋:“机灵。你现在回王篾匠铺子对面蹲着,老陈头要是半道折回来找王篾匠麻烦,你赶紧来报。”
二林子跑了。驴车继续往码头方向走,走到河堤拐弯处,远远看见河面上过来一条船,船头挂两盏灯笼,船尾摇橹的四个壮汉,船头上站着个人,穿青布棉袍,手拢在袖子里,个头不高但肩膀极宽,脸膛黑红,眉毛浓得像拿墨笔画上去的。老郑把驴车往柳树后头一赶,压着嗓子说:“总把头到了。船比寻常货船大一圈,吃水浅,说明没装多少货——他这趟来就是专门验货的。”
阿望跳下车把大柱叫到跟前:“你揣着壳片子往码头迎,别上船,就在岸边上晃。总把头下船的时候你故意从他跟前过,让他瞅见你手里攥着东西。他多疑,准得叫住你问。”
大柱攥了攥贴肉口袋里的壳片子:“他要是不问呢?”
“不问你就掉一样东西在地上——掉啥都行,反正得让他瞅见你怀里揣着硬邦邦一片一片的玩意儿。”阿望把火锥往腰后一别,“我绕到陈宅后头去,老陈头推篓子回去肯定要往池子边上摆。趁他摆篓子的空档,我把大柱刨出来的壳片子搁到前院正厅门口去。”
老郑嘬了口烟:“你这是要把证据往总把头脚底下送啊。”
“对。他老陈头不是要把香鼠篓子跟池子里的活物混一块儿吗?那咱就先把连肉壳片子搁到他正厅门口。总把头进门先看见壳片子,再看见池子里活蹦乱跳的河狸,不用咱开口他自己就得问。”
阿望安排完就往陈宅赶。绕过两条巷子从陈宅东墙豁口翻进去,前院正厅门虚掩着,老陈头刚推着篓子从后门进来,正指挥老赵把三个篓子往池子边上码。阿望趁他们俩都在后院,从前院墙根底下摸到正厅门口,把三片连肉壳片子拿油纸垫着搁在门槛里头,壳面朝上,肉丝那面朝下,一进门就能踩着。
搁完他刚要从东墙豁口翻出去,前院大门外头忽然响起大柱的嗓门:“陈老板!码头来人了——总把头的船靠岸了——让您赶紧去迎——”
老陈头从后院跑出来,棉袍子都穿反了,一边跑一边正衣襟。跑到正厅门口一脚踩在油纸上,脚底下一滑,低头一看,三片带肉丝的壳片子整整齐齐码在门槛里头。他愣了一瞬,弯腰捡起来就往后院跑,嘴里骂骂咧咧:“老赵!你他妈把料搁门槛上干啥!”
阿望翻出东墙蹲在墙根外头听着——老陈头以为是老赵搬货时掉的,骂完也没细究,拿袖子把壳片子一裹塞后院柴房去了。阿望心说行,你塞柴房也没用,总把头一会儿进正厅一看地上有油印子准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