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墙外头等了不到半袋烟功夫，前院大门外头脚步杂沓，总把头到了。阿望从墙缝里瞅进去——总把头进门没急着往后院走，先在正厅门口站定了，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片油渍印子，拿脚尖蹭了蹭，忽然蹲下去从门槛缝里抠出半片碎壳渣子，举到亮处照了照。老陈头在旁边脸都绿了，支支吾吾说“那是昨天搬货不小心碎的”，总把头没吭声，把那半片壳渣子往袖口里一揣，抬脚进了正厅。

阿望心说成了。总把头这人不吭声比吭声还吓人，他揣了壳渣子不撒手，说明心里已经记了一笔。

他正要从墙根底下撤走，忽然听见正厅里总把头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地上：“陈老板，你池子里那几只河狸，背上怎么还绑着壳片子？麻绳勒得肉都翻出来了，你当我瞎？”

阿望脚底下一停，扭头往墙缝里又瞅了一眼。总把头不知道啥时候已经走到后院池子边上了，手里捏着一只香鼠，正是老陈头方才码在池子边的篓子里头那只。香鼠后背拿细麻绳绑着片双圈种壳，绳勒得紧，毛底下露着一圈红印子。

老陈头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那是给活物上壳促长，民间土法子，总把头您听我解释……”

总把头把香鼠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解释啥？你池子底下埋的东西，方才我已经让人刨出来了。”他冲身后一摆手，两个壮汉从池子靠墙那面拖出来一个油布包，打开一抖——二十来片连肉壳片子哗啦铺了一地。

老陈头腿一软，老赵直接跪了。钱二先生站在廊檐底下脸白得跟纸似的，拿手绢捂鼻子不敢吭声。

总把头蹲下去翻了翻壳片子，抬头看老陈头：“壳是好壳，可肉没刮干净。你拿活剥壳充正经壳，还往香鼠身上绑壳片子糊弄我，陈老板，你这买卖做得挺花啊。”

阿望蹲在墙根外头心说这下齐活了。他正要撤，忽然听见总把头话锋一转：“不过——你前天让人递话说手里有活种，能下崽的那种。真的假的？”

老陈头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猛点头：“真的真的！我后院柴房里头还藏了一对，本来想等验完货再献给您——”

阿望心里咯噔一下。老陈头手里真有一对活种？那先前拿香鼠冒充是干啥？

总把头一抬手：“拖出来我瞅瞅。”

老赵连滚带爬往柴房跑，抱出来个拿黑布罩着的小铁笼子。老陈头亲手掀开黑布——笼子里头蹲着两只比香鼠大一圈、比河狸小一圈的活物，灰毛长尾，背上干干净净啥也没绑，可灰核桃从阿望袖口里蹦出来猛张褶缝，声音都变了调：“那俩身上的壳味儿是长在肉里的，跟壳片子味不一样，这俩是真活种！”

阿望还没反应过来，总把头已经伸手进笼子把那对活种拎出来了，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陈老板，早把这东西亮出来，何必折腾那些歪门邪道。”他把活种往自己随从手里一递，“这对活种我收了，抵你欠的那八十四斤六两壳。剩下那些活剥壳片子你自个儿留着，回头我派人来拉。”

老陈头脸上喜色还没展开，总把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那香鼠绑壳片子的法子，得给我说道说道——我码头上还有一批货，正好用得上这法子。”

阿望在墙根外头听得后脊梁一凉。总把头这是要拿老陈头的歪招去糊弄别家？他正琢磨要不要撤，灰核桃忽然拿褶缝猛顶他手腕：“墙外头有人来了，跑得急。”

阿望一回头，二林子从巷子口连滚带爬冲过来，压着嗓子喊：“望哥！码头上来了个大和尚，跟总把头船上管事吵起来了，说船底舱里装着不该装的东西，要当场开舱验货！”

阿望一把拽住二林子：“大和尚？哪来的大和尚？”

“不知道，穿灰布僧袍，拿根铁禅杖，说话中气足得跟敲钟似的。船上下去了四个人拦他，没拦住。”

阿望回头看了一眼陈宅后院——总把头正跟老陈头说香鼠绑壳的事，钱二先生缩在廊柱后头大气不敢出。他又看了一眼码头方向，二林子说那大和尚要开底舱。

刘账房底稿上写的那句“廿九装车，壳走底舱，活物走船尾”——总把头那条船的底舱里，到底装了啥？

阿望把火锥往腰后一别，冲二林子一挥手：“走，去码头看热闹。”

他翻出墙头的时候灰核桃在袖口里蹦了两蹦：“大和尚身上有股味儿，跟老陈头手绢里那壳渣子一个味。”

阿望脚下一顿。大和尚身上带壳渣子味？这又是哪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