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之上，宇文成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摘下身后那柄三百二十斤的凤翅镏金镋，缓缓拄在地上。金甲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光。他回头，看了一眼列在身后的四千六百亲卫。
三日前拔北垒，是试刀。今日，是饮血。
弟兄们。他翻身上马，镏金镋横在马前，前头，就是蜀人的大阵。今日，咱们从正面，撕开它。
我宇文成都，与你们同进同退。我在前，你们在后；我不断，阵不乱。
他一夹马腹，白马率先冲出。四千六百亲卫，玄甲成锥，鼓点沉雷般响起，紧随其后。盾为锥尖，枪为锥锋，短刀为锥身，那一道玄色洪流，不再是前几日那种缓步推进，而是借着蜀军大乱的一瞬，直插蜀军大营正面的结合部。
那里，是蜀军前营与中垒之间，一道尚未被隋军主力完全压垮的接缝。
……
亲卫锥阵，撞进蜀军阵中的刹那，像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
宇文成都一马当先，凤翅镏金镋横扫直砸。迎面两杆长矛刺来，他镏金镋一圈，格开一杆，顺势一绞，另一杆连人带甲被扫飞出去。第三员蜀将拍马舞刀来迎，只见镏金镋当头压下，那蜀将举刀一架，虎口崩裂，刀脱手而飞，第二下镏锋掠过，便已撞落马下。
他冲在最前，金甲染血，身后的亲卫玄甲成墙，步步跟着他的方向往前拱。哪里挡住锥尖，前排盾手便齐步一撞，枪从盾缝齐齐探出，一波齐刺，拔枪、进步、再刺，节奏整齐得像钟摆。
蜀军用成团成营的兵力往锥阵两侧压，想把这支楔进来的玄甲队伍，一口吞掉。箭矢、刀斧、滚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亲卫的盾墙顿了一顿，却没有散。中箭者闷哼倒地，后列立刻补上空缺；枪折了换刀，刀卷了换棒，队列始终保持着一个严整的箭头形状，一寸一寸，往蜀军中垒的方向啃。
半日血战，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
其间，危机有三。
其一，蜀军一员偏将率数百死士，反冲锥阵侧后，想截断亲卫与主力的联系。南霁云恰在侧翼，率一队弩手轮转反压，雷万春挺矛突前，两人合力，把那股死士硬生生顶了回去。
其二，午间风向一阵回转，烟火倒灌进亲卫阵中，迷了人马。亲卫没有乱，只听鼓点一变，全队就地蹲伏、以盾护面，候风势过去，再起身推进，一刻未曾后退。
其三，锥尖太过深入，后路被溃散的蜀兵和残帐隔断了小半。马超领三百轻骑，斜刺里撞进来，一个往返，便把那条通道重新打通，马踏营道，接应伤兵后撤、补给前送。
……
血战之中，伤亡是实打实的。
四千六百亲卫，冲到日头偏西时，前排的盾手换了两茬。有一整什的亲卫，为护住锥尖一角缺口，死死顶在蜀兵的反扑前，最后只剩两人还站着，却依旧横刀挡住缺口，半步不退。宇文成都勒马回望，看见那面玄色小旗在血泥里歪倒，又被两名重伤的亲卫，合力重新扶了起来。
他喉头一紧，手中镏金镋，又沉了几分力道。
他亲自冲阵，不只在姿态上，更是在实处——哪里被围，他的白马就转向哪里；哪里被压得吃紧，他的镏金镋就砸向哪里。蜀兵见那金甲大将来去如风，所到之处人马辟易，士气先怯三分。亲卫将士见主帅金甲就在最前，身上带了轻伤也不下阵，人人咬碎了牙，往前死顶。
……
申时初，日头西斜。
蜀军大营正面的那道接缝，在持续半日的楔入之下，终于不堪重负，地撕开了一个丈余宽的大口子。
亲卫锥阵，穿透这道口子，硬生生在蜀军中垒前，钉下了一根铁楔。口子两侧的蜀军营垒，失去了互相支撑，接连坍塌；伍天锡、李嗣业趁势掩杀，正面隋军主力如决堤之水，顺着这个突破口，蜂拥而入。
营中蜀军，再难成阵。有的弃械跪地，有的往城墙方向奔逃，有的被己方溃兵挤倒、踩踏。宋顽立在中垒望楼上，望着四面溃散的兵卒，望着东侧尚未熄灭的火海，望着那面在血泥中依然挺立的玄色大纛，面色灰白。
元帅，撤吧！副将抓住他的马缰，再不走，就被围死了！
宋顽望着那道被撕开的防线，久久无言。半晌，他颓然一挥手：退……退入城中，闭城固守。
残兵裹挟着主将，弃了城外大营，向着夔州城门仓皇退去。城门吊起又落下，好不容易把隋军掩杀的脚步挡在城外，可城外那座经营多日、囤积粮草器械的八万大营，已经变成了遍地狼藉的火场与尸场。
……
战至暮色四合，喊杀声才渐渐平息。
隋军将士，开始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扑灭残火。亲卫营的官兵，退到一处高坡下整队。四千六百之数，重新点过，带甲伤者近半，殁于阵者，七百余人。那面吐雾黑虎的大纛，被血染得发黑，依旧高高竖在队前。
宇文成都卸了半边铠甲，身上几处擦伤，缠了布。他缓步走过亲卫队列，在每一具抬下来的阵亡亲卫身旁，都停一停，亲手抚平他们圆睁的眼。
褚遂良快步而来，难掩喜色：殿下，大胜！蜀营外围尽克，降者两万余，斩获粮草器械无数。宋顽仅收残兵入城，已是瓮中之鳖。
宇文成都却没有笑。他望着那七百余名亲卫的遗体，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记下来。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家乡。抚恤加倍，家小由王府终身供养。
他转身，望向暮色中的夔州城墙。城头，蜀军的旗帜稀稀拉拉，再也没有白日的威风。
城外大营一破，他缓缓道，夔州城，就只剩孤城一座了。
褚遂良点头：罗昭断粮于外，我军破营于下。城里七八万残兵，存粮有限，人心惶惶。殿下，这一仗，咱们赢的不只是一座营盘。
宇文成都握紧了手中带血的镏金镋，目光沉定，明日，兵临城下。
晚风卷着焦糊的气味，掠过血泥狼藉的旷野。玄色大纛之下，幸存的亲卫甲士们默默休整，无人喧哗。他们知道，城外这一战，只是开始；真正的夔州城门，就在前方那道黑沉沉的城墙之后。而他们手中那柄磨了三年的刀，已经见过血，见惯了生死——下一声鼓响，便是破门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