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大营燃起的余烬,还在冒烟。
夔州城头的蜀军,已经没了白日里的模样。白日里还依仗墙高壕深、弓弩齐备,此刻人人面有菜色,眼神涣散。外营一破,被撵进城来的残兵挤满了街巷,粮又断了来路——罗昭在巴郡粮道上烧粮站、截粮队的消息,一日三传回城,闹得满城惶惶。存粮本就只够几日,再添了两万多溃卒、降卒,加上东大营失火损毁了一部分粮草,府库的粮,眼见着就要见底。
中军衙署里,灯火彻夜不熄。
宋顽一身甲胄未解,坐在主位上,神色灰败。帐下文武,吵成一团。
元帅!不能守了!一员偏将红着眼,粮只够三日,外无援兵,城内哗变只是迟早!隋军就驻在城外,明日再攻,咱们连关门的力气都没有!
胡说!另一员老将拍案,夔州乃是成都北门,一旦弃守,隋军长驱直入,直抵成都城下,你担得起这罪责?!
守?拿什么守?拿这两千斤发霉的陈粮,还是拿那些闻着隋军玄甲就发抖的兵?偏将反唇相讥。
两派争执不下,最后,所有目光都落在宋顽身上。
宋顽沉默良久。他打了一辈子仗,心里清楚得很:夔州城高墙厚不假,可打仗打的是粮、是气、是外援。如今粮道断于外,军心溃于内,外援遥遥无期——成都城里那位蜀主杨弘历,被主战、主和两派吵得没了主意,至今没派出一兵一卒来援。困守孤城,不过是多拖几日,陪这座城一起埋进去。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嘶哑:传令——连夜弃城,弃守夔州,全军撤回成都,依托锦江、剑阁,再做计较。
帐中一静。那主守的老将还要再争,宋顽摆了摆手:留得这支兵马在,成都尚有屏障;夔州失了,人心未必全失。若再死撑在这里,粮尽兵哗,连撤回成都的队伍都凑不齐。
……
撤退,是在三更时分开始的。
宋顽留了少数疑兵,在城头举着旗帜往来走动,制造仍在固守的假象;主力则悄悄从南门鱼贯而出,携带着能带走的粮草、甲仗、军械,沿通往成都的官道南撤。带不走的粮秣仓库,有部下主张一把火烧了,免得资敌。宋顽盯着那仓方向,久久,只说:烧了,饿死的是城中百姓。留着吧,反正也护不住了。
他到底没下焚仓的令。这一念,后来救了夔州一城百姓的急,也成了他残部撤逃时少有的一点余泽。
隋军大营里,许敬宗的暗卫最先察觉异样。城头火把的排布、南门进出的车马声响、夜间口令的混乱,都和往日不同。斥候回报:城内兵马似在南撤。褚遂良在帅帐中听完,沉吟片刻,道:宋顽要跑。
宇文成都披衣而起,听完禀报,只问:粮草军械,可曾烧毁?
据暗卫回报,粮仓未燃,城门也未纵火。
那就让他走。宇文成都淡淡道,传我将令:李嗣业领陌刀队、马超领轻骑,衔尾追一阵,挫其锐气、缴其重辎即可,不必死缠;伍天锡所部,即刻向夔州南门开进,准备入城;其余各部,按部就班,不得擅离阵地。
褚遂良拱手:殿下不欲穷追?
穷寇莫追。宇文成都望着城中方向,他要回成都,正好。让他把夔州城下这一场大败的恐惧,带回成都去。我军长途转战,将士疲敝,当先入城安民、清点战果,把这座城,真正拿稳了,再谈下一步。
褚遂良抚掌称是。
……
马超、李嗣业的追兵,一路南压,截下蜀军掉队的辎重车数十乘、降兵数千人。宋顽残兵不敢回头,只顾狂奔,一夜退出百余里,方才稳住阵脚。清点下来,宋顽这一仗,连同外营被歼、降俘、溃散,前后折损三万余人;撤入成都的,已是一支丢盔弃甲、疲敝不堪的残旅。
天明时分,夔州南门洞开。
隋军先头部队并未一拥而入。伍天锡依令整队,分兵封了四门要道、仓廪府库,再放主力有序进城。城头的蜀军旗帜被降下,一面大隋的玄色军旗,缓缓升了上去。
城里的百姓,先是躲在门缝里、窗棂后,惊恐地打量着进城的兵马。他们见过败兵抢粮、见过溃兵放火,本以为城换主人,难免一场兵祸。可看了半日,竟渐渐看出不同来:这些隋军队伍齐整,靴底踩过石板路,目不斜视;队伍旁有军法官来回巡视,城头、街口设了警戒线,没有人敢往百姓铺子里钻;有口渴的士兵,蹲在街边井边排队打水,还向守井的老人拱手道谢。
这兵……怎么不抢?有老汉扶着墙,小声嘀咕。
莫不是在摆样子?隔壁的妇人,将信将疑,把怀里的孩子又抱紧了些。
……
战果,在入城第二日,于帅帐中逐一清点完毕。
负责录功、核损的参军,捧着账册,高声呈报:此役,蜀军前后折损三万有余:外营决战阵斩、落水、焚毙万余,降俘两万上下;溃散、伤病、被追兵截获者无数。我军——阵亡两千一百余,轻重负伤五千九百余,合计伤亡八千。其中亲卫营阵亡七百一十三人,伤一千一百有奇。
帐中,一阵沉默。
八千对三万,这是硬仗拼出来的大胜。可那八千伤亡里,有两千多条没能回去的性命,有一千多跟过主帅翻山、攀崖、渡险的亲卫老兵。数字听着威风,落到每一具遗体、每一份抚恤上,都是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