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的日子,是褚遂良亲自挑的。
这日清晨,天色阴沉,东南风却越刮越紧,吹得城外那片芦苇荡,沙沙作响。褚遂良站在帅帐外,伸手试了试风向,回身向宇文成都拱手:殿下,风够了。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取出那枚悬在帐中的铜符。
三日前,许敬宗的暗卫已把三路消息送进中军:其一,罗昭在巴郡粮道上连烧三处粮站,截下粮队十余支,巴郡城外那座大粮仓,也被夜袭得手,火光冲天;其二,宋顽囤在夔州大营的存粮,只够七日;其三,蜀军大营东侧芦苇荡外的两座暗哨,昨夜已被暗卫摸掉,缺口无人补防。
风、粮、路,三件事,都齐了。
传令。宇文成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辰时三刻,全军攻城。伍天锡、李嗣业,正面压上;南霁云、雷万春,护着填壕车队推进;马超领骑卒,两翼策应;韩世忠水师,江面列阵,封死水道;许敬宗的人,只等火起。亲卫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下那道玄色的人影。
随我。
诸将领命,各自散去点兵。伍天锡扛着大锤走出帐门,回头咧嘴一笑:殿下,今日这正面,末将给您撞开一条道来!李嗣业默默接过亲兵递来的陌刀,一刀拄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转身便去整队。
褚遂良最后一个起身,展开案上那张小图,又叮嘱了一遍各队的金鼓旗号:记住,今日不是比谁杀得多,是比谁的令不乱。哪一队见火就慌、见粮就乱,便是坏了全局。
帐外,各营的号角,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
辰时三刻,三声号炮,撕裂了夔州城外的晨雾。
正面隋军,如潮水般涌出大营。步卒在前,推着草包车、土囊车,呐喊着扑向蜀军的外壕;伍天锡一马当先,手中镔铁大锤开路,撞翻鹿角拒马;李嗣业的两千陌刀队,列成铁墙,稳稳跟进,盾下藏刀,一步一压。
城头、营垒上,蜀军弓弩齐发。箭雨落入隋军阵中,却被层层大盾挡下。填壕的兵卒前赴后继,中箭倒地者立刻被后队托起换下,草包、土囊一捆捆抛入壕中,那条原本宽深的护营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被填平。
伍天锡一马当先冲到鹿角前,镔铁大锤左右翻飞,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木屑横飞。他杀得性起,索性弃了锤,徒手拔起一根拒马,抡圆了横扫出去,当场砸倒一片蜀兵。身后步卒呐喊着涌上,把撕开的口子越撑越大。
李嗣业的陌刀队则不抢功、不冒进,只以严整的刀墙护住正面两翼,蜀兵几次想从侧面包抄填壕车队,都被那一排平举的陌刀逼了回去。刀墙过处,无人能挡。
宋顽立在大营中垒的望楼上,脸色铁青。
他看得出来,这一回,隋军是动了真格。不是前几日那种叫阵示威,而是要实打实,把他这座城外大营,啃下来。
调弓弩手压上!把垛口后的预备队全放出去!他厉声下令,告诉各营,今日退一步者,斩!
蜀军勉强稳住阵脚,在壕边、垒间层层阻击。双方在外壕一线,绞杀在一起。喊杀声、金铁声、惨叫声,混着晨风,滚过整片旷野。
……
就在正面打得最烈之际,后营方向,忽然一阵骚动。
一骑快马,满身尘土,从西南山道方向直撞进蜀军大营,马上骑手连滚带爬地扑到望楼下,嘶声高喊:元帅!粮道!粮道断了!
宋顽心头一沉:说清楚!
巴郡三座粮站,昨夜全被隋军骑兵烧了!运粮的车队,截了十几支!城外大粮仓——也没了!那骑手跪倒在地,声音都在抖,粮草……粮草运不上来了!咱们营里的存粮,撑不了几天了!
这话,像一阵风,顺着蜀军各营,飞快地传开。
正在壕边拼死阻击的蜀军士卒,先是一愣,随即,人心就散了。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手上的长矛,都慢了几分。当兵吃粮,靠的就是一口饭。粮道一断,前头再死战,也是徒劳。
宋顽猛地拔腰间佩剑,一剑劈在望楼栏杆上:胡说八道!何人造谣,斩了!他瞪着那个骑手,粮道依山傍道,隋军远在城外二十里,怎么可能绕到巴郡去?
可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分。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留意到,西南方向的斥候,回来得越来越少;他不是没有派人往粮道方向打探,可派出去的人,像石沉大海。
他只是不敢认。
……
偏在此时,东侧天幕下,忽然腾起一片红光。
风,助着火势。那片贴紧蜀营东墙的枯黄芦苇,本就干透,一点就着。许敬宗挑出的死士,趁乱把浸了油的柴束推过暗哨缺口,一把火点着了芦荡。东南风卷着烈焰,贴着地面,呼呼地,直扑蜀军大营的东侧栅栏。
火头窜起丈高,浓烟滚滚,火鸦乱飞。东营的蜀军士兵,惊呼着后撤,踩踏之声四起。那一片用木料、草席搭成的连营帐篷,见火就着,片刻之间,东半边大营便成了一片火海。
许敬宗派去点火的死士,得手后便借着烟幕四散撤离,有的退回隋军本阵,有的混入乱军之中。他们人数不多,却干成了一件千军万马半日未必干得成的事——把蜀军大营东侧那片依托芦苇荡设下的连营,烧成了断壁残垣。
江面上,韩世忠的战船顺水列成一排,把夔州水门外的江面封得严严实实。蜀军几艘想冲出江面求援的小船,刚探出头,就被弩船逼了回去。水上,也断了念想。
东边起火了!粮草仓在后营东墙——快去救火!
别挤!别挤!
腹背之惊,再加烈火焚营,蜀军的阵型,彻底乱了。前有隋军正面猛攻,后有粮道断绝的消息,侧有烈焰吞噬营寨。八万人马,挤在这座并不宽阔的营盘里,进不能进,退无可退,官佐的号令,被喧哗声撕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