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够”字,盯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又解锁,点进和陈宇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三个月前的消息是“爸,钱”,五个月前的也是“爸,钱”,再往前,去年十一月的,是“爸,钱,急”。每次字数都差不多,每次间隔都在两到三周,每次他转完账之后的回复都只有一个字。
最早的时候,陈宇还会多说几个字。“学校要交资料费”“想买双球鞋”“同学过生日AA”。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解释性的字一个一个地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三个字加一个标点。像一个句子被反复压缩,压到最后只剩下主谓宾——不,连谓语都没有,只有称呼和宾语。
“爸,钱。”
我是他的提款机。陈默想。一台会走路的、有体温的、偶尔会失眠的提款机。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去接水。饮水机在茶水间,路过小邱的工位时,小邱抬头叫了他一声:“默哥,早啊。”
“早。”
“默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好重。”
“还行。”
小邱是去年刚毕业的大学生,二十二岁,学广告的,分到陈默手下做文案助理。小伙子话多,热情,见谁都叫“哥”叫“姐”,对谁都笑眯眯的。陈默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自己刚入职那会儿。那时候他也爱笑,也会追着师父问东问西,也觉得加班到凌晨是一件很热血的事。
那都是很久以前了。
茶水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热水流进杯子里,蒸汽糊了他一脸。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的侧墙,没有窗户,只有灰色的混凝土和一条生了锈的消防梯。一只鸽子站在消防梯上,歪着头看他。
他想起上个月的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陈宇难得过来——是周敏让他来拿换季的衣服。陈宇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煮面条,电磁炉上的水还没开,门铃就响了。他去开门,陈宇站在门口,耳朵里塞着耳机,连帽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来了。”陈默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要不要再吃点?我煮了面。”
“不饿。”
陈宇换了鞋,径直走进次卧——那个房间名义上是他的,但他一年也住不了几次。他在房间里窸窸窣窣地翻了一会儿,拎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件冬天的外套。
“那我走了。”他说。
“等一下。”陈默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追出来。“你妈说你这学期成绩有点下滑。怎么了?”
陈宇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没怎么。”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高二确实——”
“我说了没怎么。”
陈宇拧开门把手。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要好好学习,想说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爸说,想说爸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是爸在听,想说——
门关上了。
那些话一个字都没出来。它们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泡了水的棉花,又软又重,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回到厨房,面条已经煮烂了,筷子一夹就断。他把烂掉的面条倒进垃圾桶,关了火,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电磁炉上的定时器一直在响,他没有关。
后来他给陈宇转了五百块钱。附言写的是“注意身体”。陈宇领了钱,回了一个字:“哦”。
鸽子飞走了。消防梯上空空荡荡,只剩下铁锈在风里剥落。
陈默端着杯子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那个没写完的方案还在等着他。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
他坐下来,开始打字。打了三行,删掉两行。再打,再删。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银行发来的转账提醒。陈宇已经把钱收了。消息框里显示“已收款”,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对勾,绿色的。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手机壳是陈宇去年用过的旧款,黑色的,边角已经磨掉了漆,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他不记得贴纸原来是什么图案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某个东西的影子。
中午他在公司食堂吃饭。食堂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灯光是惨白的那种。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坐了两个年轻同事,正在讨论新总监的事。
“听说之前在纽约待了八年。”
“八年?那怎么回来了?”
“谁知道。可能是国内机会多吧。”
“我看他履历,之前做过好几个拿奖的项目。挺牛的。”
“就是不知道好不好相处。上次那个周总监,一开始也笑眯眯的,后来呢?”
“后来把你方案撕了。”
两个人笑起来。陈默默默地嚼着一块红烧肉。肉有点硬,咬了好几口才咬烂。
他想起老周。上周的退休宴上,老周喝多了,拉着他说了一堆话。说自己在公司二十八年,从打字员做到文案总监,最后走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欢送会都没有。说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也不知道图什么。说小陈啊,你比我强,你还年轻。
四十四岁,在老周眼里还算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