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陈默正梦到一片海。
海是灰色的,没有浪,他在海里往下沉。不冷,也不难受,只是沉。他想伸手抓住什么,但四周什么都没有。
然后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那道。三年前搬进来时就有,他报修过一次,物业说这是老房子,沉降裂缝,不影响安全。不影响安全,他就没再管。现在那条缝比三年前长了一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从灯座一直延伸到窗边。
六点四十五。
陈默坐起来,脚在地上摸索拖鞋。左脚找到一只,右脚那只被踢到床底下去了。他弯腰去够,腰有点疼,最近总是这样,睡一晚上也不见好。赵胖子说这是腰肌劳损,让他多运动,他说好,然后挂了电话继续躺着。
拖鞋是蓝色的,超市买的,九块九。左脚那只后跟已经磨平了,走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右脚那只还有一点纹路,走起来嗒嗒响。一轻一重,像两个人在走路。
卫生间很小,洗手台上摆着一支牙刷、一管牙膏、一个电动剃须刀。牙刷毛已经炸开了,该换了,他每次刷牙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件事,然后刷完就忘了。牙膏从中间挤的,歪歪扭扭,不像周敏在的时候,永远从尾部往上卷,卷得整整齐齐。
他拧开水龙头,水管先是一阵空响,然后才出水。水很凉,他掬了一把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也在泼水,鬓角的白发被水打湿后贴在头皮上,看起来更多了。
四十四岁。看起来像五十。
他以前不这样的。二十年前刚进公司,同事都以为他是搞艺术的,不是做广告的。那时候他瘦,眼神亮,脖子上挂一台尼康FM2,走到哪儿拍到哪儿。办公室的小姑娘私底下叫他“摄影师”,他觉得不好意思想纠正,但心里是高兴的。
后来就不叫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有人叫他摄影师。
他换了衣服。白衬衫,深灰色西裤,这是他衣柜里最多的搭配。同样的白衬衫他有五件,同样的西裤有四条,每天早上闭着眼睛拿,穿出来都一样。周敏以前说过他,说你能不能买件别的颜色,他说省事,周敏就没再说什么了。
现在想来,周敏说过很多话,他回的都是“省事”“还行”“随便”。后来她也不说了。再后来,她走了。
陈默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私人消息。工作群倒是有几条未读,他点开,是行政发的通知:新总监下周一到岗,全员周一早九点大会议室开会。后面跟了一串“收到”,他也打了一个“收到”,发了出去。
时间是七点零三分。
他该出门了。
地铁站在小区东边,走路八分钟。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步踩在哪里。第一个路口有个卖煎饼的摊子,老板娘认识他,不用开口就知道加蛋不要辣。第二个路口有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落一地金黄,现在叶子还绿着,但边沿已经开始泛黄了。第三个路口是个药店,门口常年挂着“会员日八折”的红色横幅,被风吹日晒褪了色,粉红粉红的,像洗太多次的旧床单。
他路过煎饼摊,老板娘在忙,没看见他。他没有停下来等,继续走。
地铁站里人很多。早高峰,每个人脸上都是没睡醒的表情。陈默排队过安检,刷卡进站,走到站台最末端。这是他多年的习惯——站在整列车的最末一节车厢的位置,那里人最少。年轻的时候是因为不喜欢挤,后来是因为在那里能靠着墙,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列车进站,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走进车厢。
车厢里全是年轻人。二十出头,三十不到,穿着连帽卫衣和运动鞋,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有人在刷短视频,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补觉。他们的脸很年轻,眼睛里还有光,哪怕是没睡醒的光。
陈默站在他们中间,像一棵落了叶的树站在苗圃里。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样子。微微发福,鬓角泛白,眼镜框是三年前配的,款式已经不流行了。他穿白衬衫、深灰西裤、黑色皮鞋,站在一群穿连帽卫衣的年轻人中间,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地铁钻进隧道,玻璃上的倒影被黑暗吞没。
他低下头,打开手机,把工作群的通知又看了一遍。新总监。空降的。三十五岁,海归,之前在纽约一家4A公司做创意副总监。群里有人发了他的履历截图,陈默扫了一眼,没仔细看。
反正换了谁都一样。
他在这个公司待了十五年,经历了四任总监。第一任是他的师父,带了他五年,后来跳槽去了更大的公司。临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你好好干,下一个总监就是你。那是十二年前。
下一个不是他。下下个也不是。下下下个也不是。
他一直是那个“小陈”,后来变成了“陈哥”,再后来变成了“老陈”。职位从文案升到文案组长,再升到文案副总监,然后停住了。副总监这个头衔他挂了六年,挂到公司里比他资历浅的人都变成了他的上司,他还是副总监。
老周曾经私下跟他说,你是太不会表现了。你做十分,只说出三分,人家做三分能说出十分。陈默说我知道,然后还是没改。
不是不想改,是不知道怎么改。
话到嘴边,总觉得多余。
地铁到站了。他随着人流走出来,上楼,打卡。公司门口的前台换了新的,是个年轻的姑娘,他不认识。姑娘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一下,然后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