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街的夜风,比南市粮巷冷得多。
那块夜禁界碑立在路口,石面被岁月磨得发白,上面“禁行”两个字却仍旧清楚。
可此刻,一辆华贵马车就那么慢悠悠地从界碑前压了过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不大,却像是当着整条北街的面,往朝廷法令脸上踩了一脚。
驾车的仆从满身酒气,马车旁还跟着几个佩刀家奴。车帘里传出男子醉醺醺的笑声。
“夜禁?”
“笑话。”
“这洛阳城里,禁的是穷人的脚,不是贵人的车。”
守在街口的两个巡卒脸色发白,手按在刀柄上,却没人敢上前。
其中一个年轻巡卒咬了咬牙,刚想迈步,旁边年长些的老卒便一把按住他,低声道:“别犯傻。”
年轻巡卒眼睛都红了。
“可这是夜禁!”
老卒声音更低:“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拦?”
老卒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话。
“你想活,还是想讲理?”
年轻巡卒一下子僵住。
这就是洛阳。
规矩挂在墙上,刀握在别人手里。
所谓法令,大多数时候,只管得到没靠山的人。
马车继续往前。
车内人似乎嫌这夜太安静,又懒洋洋掀开车帘一角,伸手把一只酒盏丢了出来。
啪的一声。
酒盏碎在界碑旁。
酒水溅到“禁行”二字上,像一口轻慢至极的唾沫。
“看见了吗?”
车里那人笑道,“这就是洛阳的规矩。”
“规矩?”
一道声音忽然从长街另一端传来。
不高。
却很稳。
马车旁几个家奴同时转头。
夜色里,一行人缓缓走来。
为首的年轻人穿着玄色衣袍,腰间佩剑,身后跟着夏侯惇、夏侯渊和曹安。
他身上没有官服。
也没有仪仗。
可他走过来时,北街的风像是都停了一瞬。
年轻巡卒怔住。
老卒也眯起眼睛。
曹安看着那辆马车,又看了看碎在界碑旁的酒盏,气得牙痒痒。
“公子,真是赶巧了。”
“您这官还没坐热,第一份业绩自己送上门了。”
曹操淡淡道:“这不叫送业绩。”
他看着那辆马车,嘴角微微一扬。
“这叫开门红。”
曹安差点没绷住。
夏侯渊眼睛一亮。
“孟德,这就是天命魏图说的权贵犯禁?”
曹操没有回答。
因为脑海中的山河图已经浮现。
【历史节点:洛阳北部尉的刀】
【当前目标:接掌北部尉署,立第一道禁令】
【夜禁犯禁者:蹇洪】
【身份:禁中宦官蹇硕族叔,曾与张让门下有往来】
【风险等级:中上】
【提示:若退,则北部尉署威信归零。若拿,则宦官线压力上升。】
【当前可选:退让、拖延、立威】
曹操心里笑了一声。
退让?
前世他已经退得够多了。
领导甩锅,他退。
同事摆烂,他退。
客户发疯,他还得陪笑。
退到最后,退进棺材里。
这一世,他穿成曹操,手里握着天命魏图,身边站着夏侯兄弟,背后是正在苏醒的曹家暗网。
再退?
那不如回工位继续改PPT。
马车旁,一个家奴走上前,满脸不耐烦。
“哪来的不长眼东西?没瞧见这是谁的车?”
曹操看了他一眼。
“你说说。”
家奴一愣。
“什么?”
“我问你,这是谁的车。”
曹操语气很平静,“说清楚些,免得待会儿打错人。”
北街一下子静了。
年轻巡卒眼皮狠狠一跳。
老卒也懵了。
这话听着像询问。
怎么细品又像提前登记受害人名单?
家奴反应过来后,脸色瞬间涨红。
“大胆!”
“车中乃蹇公!”
“禁中蹇常侍族亲!”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
夏侯惇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曹安倒吸一口气。
禁中宦官族亲。
难怪巡卒不敢拦。
这年头,宦官两个字已经够压人了。若再加上“禁中”二字,就更不是普通人能碰的。
别看士族嘴上天天骂宦官,可真撞到宦官亲眷横行,许多人照样要低头绕路。
曹操却只是点了点头。
“原来是蹇氏。”
家奴冷笑。
“知道怕了?”
曹操看向夏侯惇。
“元让。”
夏侯惇一步上前。
“在。”
曹操道:“把车拦下。”
家奴脸色一变。
“你敢!”
夏侯惇懒得废话,刀未出鞘,只用刀鞘横扫。
砰!
那家奴像被铁柱撞中,整个人飞出去两步,摔在青石板上,半天没爬起来。
曹安看得眼睛发亮。
这就是武力线到账的感觉吗?
爽。
主打一个物理说服。
车内终于传来一声怒喝。
“谁在外面放肆?”
车帘被掀开,一个满脸酒气的中年人探出身来。
他衣袍华贵,眼神浑浊,脸上还带着被人打扰后的恼怒。
“谁敢拦我的车?”
曹操站在界碑旁,平静开口。
“洛阳北部尉,曹操。”
蹇洪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曹操?”
“就是那个昨夜闹得满城风雨的曹孟德?”
他上下打量曹操,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
“听说你刚得了个北部尉的差事。”
“怎么,官印还没捂热,就想拿我立威?”
曹操也笑了。
“你很懂嘛。”
蹇洪脸色一沉。
这话太直。
直得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原本想用身份压人,用禁中两个字把曹操吓退。结果曹操不但没有退,还像是认真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显。
对。
就是拿你立威。
蹇洪冷笑道:“年轻人,别以为得了个小官,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洛阳城里的水很深。”
“有些人你碰了,第二天这官帽子就没了。”
曹操走到界碑旁,弯腰捡起那只碎酒盏的一片。
碎片上还沾着酒水。
他把碎片拿在指尖,淡淡道:“夜禁界碑在此,你车过界,酒污禁碑,家奴伤人,还公然辱法。”
蹇洪嗤笑。
“辱法又如何?”
“法?”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在洛阳,能活下来的才叫法。”
年轻巡卒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老卒却只是低头,眼里有一种麻木的愤怒。
这种话,他们听过太多次了。
有时候不需要有人明说,大家也都知道,规矩在权贵面前就是纸。
可今天,这话被当众说出来,还是刺耳。
曹操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蹇洪,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得这么快吗?”
蹇洪皱眉。
曹操道:“因为有人想看我笑话。”
“他们知道你今晚犯禁,也知道你背后有禁中靠山。”
“他们想看看,我这个新任北部尉,是第一夜就装瞎,还是第一夜就作死。”
说到这里,曹操笑了一下。
“说白了,你今晚不是单纯喝多了。”
“你是被人递到我面前的题。”
蹇洪脸色微变。
曹安也愣住了。
夏侯渊低声道:“孟德,你是说,有人故意让他犯禁?”
“未必是故意让他。”
曹操道,“但一定有人等着看我怎么处理他。”
他抬头看向北街两侧。
夜色里的屋檐、巷口、茶棚暗影中,有几道影子微微一动。
洛阳不缺眼睛。
袁术的眼睛。
何府的眼睛。
宦官的眼睛。
士族的眼睛。
甚至太平道,也可能在看。
这座城像一张破网,每一根线都连着不同的手。
曹操知道,他上任第一夜,如果退了,以后就没人怕北部尉署。
如果拖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曹孟德不过嘴上硬。
只有拿下。
而且要拿得干脆。
蹇洪显然也意识到不对,强撑着冷笑道:“曹孟德,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
“你若识相,今夜让路。”
“明日我在蹇常侍面前替你说两句好话,你这北部尉还能坐得稳些。”
“若是不识相……”
他声音压低,带着阴冷。
“你曹家最近惹的人已经够多了。”
“袁家、何府、太平道,哪一边都不是你一个曹操能扛住的。”
“再加一个禁中,你扛得起吗?”
曹安听得心头一紧。
这话难听,却也是真的。
曹操这几日简直像在洛阳开了全图嘲讽。
袁术被他打脸。
何进被他反向问局。
张让那边也被牵动。
太平道暗点刚被他捅了一刀。
现在又撞上蹇氏。
这仇恨拉得,后世游戏里高低也得红名爆表。
可曹操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他看着蹇洪,忽然轻声道:“你说得不错。”
蹇洪一怔。
曹操继续道:“袁家、何府、宦官、太平道,每一边都不好惹。”
“所以我更不能退。”
“我若退一次,他们就会觉得曹操可以退第二次。”
“我若让一次,他们就会觉得曹家的门、北部尉署的门、洛阳的法,都可以随便踹。”
他把那片碎酒盏丢在地上。
啪。
声音很轻。
却让北街所有人都听见了。
“蹇洪。”
“你今晚犯的不是夜禁。”
蹇洪皱眉。
曹操一字一句道:“你犯的是我曹操上任第一刀。”
北街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