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灰渗出的黑水,爬过“水”字半寸便停住了。
李玄度用木枝压住,青灯贴近,灯焰却往北边偏了一下,火舌被无形水气按弯,连盏沿的兽油都结出细小水珠。
石昊提着石矛凑过来。
“这东西还想跑?”
李玄度没答,右手掌心的旧伤裂着,血被符痕锁在纹路里,没往下滴。他把白灰袋折了三折,压进石匣,封上柳痕符灰。
“带去北坡旧祭台。”
石云峰站在村口,看了一眼狼村远去的火把,又看了看石村门后伸出的几张小脸。
“现在?”
“现在。”
李玄度提起青灯。
“残怨留在村口,会找活人取暖。”
石昊听得头皮发紧,扭头冲孩子们摆手。
“都回屋,谁再探头,明天搬水。”
皮猴在门缝里露出半个脑袋,本来还想问狼七会不会被吃,听见搬水两个字,缩得比兔子还快。
李玄度从青雷线旁收回祭骨、骨粉小符、黑骨令白灰袋,又让三十六行法童子虚影散去。土地王文公的青袍虚影还站在泥地里,木杖压着狼七的影子,等李玄度并指一礼,才往下一沉,归入地脉。
狼七被石村猎手看住,留在村口白灰圈内。他舌下黑线被地气钉住,人已经哭不出声,只抱着膝盖缩着。
李玄度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狼七抬头,看见李玄度的脸,喉咙里挤出半截哑音。
“俺说了......俺都说了......别杀俺......”
李玄度看着他,眉心那点柳神留下的青意轻轻亮了一下。
石昊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拽住李玄度的袖口。
“玄度哥。”
李玄度偏头。
石昊盯着他。
“你刚才看他,跟看那块黑骨令差不多。”
风从村口灌过,吹得青灯火苗偏向北边,又被李玄度掌心挡住。
李玄度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符痕里有细小雷光爬过。雷光不散,钻进皮肉,又从腕骨处露出半点青白痕。
五雷核罪符用得太急,太密。
狼七害幼,狼丘纵兽,黑骨令引兽,骨粉续咒......一桩桩罪名压进紫府,雷痕在北极驱邪院门前亮起。那雷痕本该核罪,却在此刻把“有罪”两个字往前推。
若无人拦,他刚才会不会加重狼七的罪?
李玄度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住。
有罪可判,未尽不可断。雷法若催他省去复核,便是雷法也要受规矩。
“我去洗怨。”
他把袖口从石昊手里抽出。
“你跟着。”
石昊立刻扛矛。
“我就怕你不让我跟。你要真变得跟石头一样,我就拿兽奶灌你,灌不醒再找柳神。”
李玄度看他一眼。
“兽奶留给你自己。”
石昊摸了摸鼻子。
“我就说说,三口都许给你了,不能赖。”
石云峰拄杖走在后面,听见这话,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奶。”
石昊小声回嘴。
“族长爷爷,惦记吃的才像活人嘛。”
这句话落在李玄度耳里,他脚步轻了一点。
北坡旧祭台离村口不远,却比村口安静得多。焦黑柳枝扎根的地方,石台半陷在土里,几块兽骨供器被夜风吹得咯咯作响。村中老人跟在石云峰身后,没人敢靠近祭台,只在十步外停住。
李玄度把青灯放在旧祭台中央。
灯火一起,青灰色烟气从祭骨、骨粉小符、黑骨令白灰袋里钻出。烟气里有狼嗥,有孩童哭声,还有凶兽血池里泡烂的兽筋味。
一个村中老人捂住鼻子,含糊说了一句。
“这味儿,跟狼村血池差不多。”
石云峰看过去。
“你去过?”
老人把头埋得更低。
“年轻时跟狼村换过药草,远远闻过一次。那池子不让外人看,守池的拿骨刀赶人。”
李玄度把这句话收下,没追问。
追问会把老人吓回壳里。今晚石村受惊,老人肯开口,已经够用。
他盘坐在青灯前,右手捏诀,左手按住灯座,掌心旧伤贴着灯盏的粗糙边缘。
“太上敕命,北帝开庭。亡者散怨,生者归身。诸罪有主,诸怨有归。”
青灯火苗立起,灯芯里浮出一张瘦小孩童的脸。
那孩子脸颊凹下,嘴里咬着半块带血兽骨,眼巴巴望着灯外。火光一晃,又有第二张、第三张脸挤出来。有的穿狼村兽皮,有的额头绑着草绳,身上全是干泥。
石昊扛着石矛,手臂上的伤口又渗出血。他往前半步,又停住。
“这是狼村孩子?”
李玄度闭着眼。
“不是活人,是被血令引来的饥怨。”
“能救吗?”
“能送,不能救。”
石昊听得不舒服。
“救和送差在哪?”
李玄度指尖的雷痕又亮了一截,青灯火苗被压得矮下去。他没有立刻回话,先用往生咒压住雷痕。
“救活人,送死怨。若把死怨当活人抢,活人会被拖下去。”
石昊低头看那几张孩子脸,嘴巴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