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能让它们被黑潭吃。”
“所以要超度。”
李玄度睁开眼,声音压得很平。
“判错一人,比放过一兽更重。”
石昊抬头看他。
这句话不是给狼七,也不是给狼丘,是李玄度说给他自己听的。
青灯前,李玄度开始诵往生咒。
他念得不快,每一个字落下,灯火便把一缕灰烟烧成青色。那些挤在灯芯里的孩童脸不再张口,咬着兽骨的那一个松开嘴,骨头落进火里,烧出一声湿响。
北坡的风里,哭声少了一层。
石云峰在十步外站着,手里的木杖陷进土里。他看着李玄度背影,忽然开口。
“玄度,若狼村真是被黑潭逼的,你还追不追?”
李玄度没有停咒。
等一段咒毕,他才回。
“追黑潭,审狼丘,分狼村。”
石云峰皱起眉。
“怎么分?”
“持令者一责,放骨者一责,被胁者一责,受害者另列。”
村中老人听得直摇头。
“这也太细。大荒里哪分得开?一刀砍过去,省事。”
石昊转头。
“砍错了呢?”
老人张了张嘴,被这小崽子堵得没话。
李玄度右腕的雷痕往上爬,已经没过腕骨。他按住青灯,灯火被雷痕逼得发白。紫府内,北极驱邪院门前雷纹游走,催他把狼村所有参与围村者都纳入罪列。
省事,清爽,功德也多。
李玄度心里冷冷压下一句。
这雷法要是会偷懒,也得罚抄黑律三百遍。
他咬破舌尖,以一点舌血落入灯焰。
“诸罪归主,旁怨不牵。五雷核罪,不得越名。”
青灯火猛地一沉,雷痕从腕骨退回掌心。掌心旧伤裂得更开,血却被青灯吸入,灯盏里浮起细细的青线。
石昊蹲下来。
“疼吗?”
“能忍。”
“那就是疼。”
石昊从怀里掏出一块烤得发硬的兽肉,递过去。
“吃点。族长爷爷说,伤了就得吃。你那套法再厉害,总不能拿符当饭。”
李玄度看着那块兽肉,接了。
肉冷了,边角硬得硌牙。他咬下一口,嚼了两下,眉间那点青意稳住了。
石昊这才松口气。
“还会嫌肉柴,说明人没事。”
李玄度把兽肉咽下去。
“你对人好坏的判法,挺省事。”
“管用。”
石昊咧嘴,又很快收住,指了指青灯。
“它以后都能洗这种怨?”
李玄度看着灯盏里的青线。
“战后收怨,去伪名,压残咒。不能杀敌,不能替人脱罪。灯里若有不散执念,我要复听。”
石云峰走近两步。
“复听?”
“死者临走前留下的话,未必都是真,也未必都假。灯收怨,我再核。”
老人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惧意少了些。
能核,就不是见怨就杀。石村最怕的,从来不是李玄度有本事,而是他本事太大后,没人拦得住。
石云峰杖头点了点石台。
“你给自己也上了一道绳。”
李玄度抬头。
“我也会错。”
老人们没人说话。
一个九岁的孩子,坐在旧祭台前,说自己会错。可他刚斩狼丘一臂,拘狼七,夺黑骨令,压得狼村不敢回头。这样的人肯把自己捆进规矩里,石村众人胸口那团硬东西才松了几分。
青灯里最后一张饥童脸散去,火苗恢复青色。
可下一刻,灯火忽然倒向北方。
不是被风吹。
北坡的草往南摆,灯火却弯向北边,火尖贴着盏沿,发出被水气压住的低响。
石昊站起身。
“北边又来东西了?”
李玄度把青灯端起,灯底渗出一滴黑水,落在旧祭台上。
黑水没有散,凝成一枚小小三趾痕。
石云峰的木杖敲在石台边,嗓音沉了下去。
“今晚不许出村。”
李玄度看着北方。
“今晚不去。”
他用符灰盖住三趾痕,青灯火仍旧弯着,倔强地指向北林深处。
“明早,让狼丘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