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不好答。
总不能说前世是键盘练出来的。
“天生的。”王立道,“小时候就爱讲理。”
周夫子嗤了一声。
“少糊弄老夫。”
王立闭嘴。
周夫子用戒尺敲了敲桌沿。
“人不是生下来就满嘴刀子。刀子,是磨出来的。”
王立看着他,没说话。
周夫子继续道:“庶子不好过。上头有嫡母,旁边有兄弟,底下还有一帮看碟下菜的奴仆。没人替你说话,你就只能自己说。”
屋里静了下来。
炉火里,炭“啪”地爆了一声。
王立没有承认。
也没有反驳。
原身或许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他穿过来后的每一天,确实如此。
王立开口:“山长看人挺准。”
周夫子哼道:“老夫看别人准,看自己,不准。”
王立抬眼。
周夫子盯着那本旧书,半晌才道:“老夫年轻时,也跟你差不多。”
王立心里一动。
这老头,要说自己的故事了。
周夫子慢慢道:“看不惯就说。说完还不够,还要写折子。写完折子还嫌轻,又在朝会上当众骂人。”
王立问:“骂谁?”
周夫子看他:“你很想听?”
“学生求学。”
“你是想看热闹。”
“热闹也能长见识。”
周夫子笑骂一句:“欠揍。”
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
“当年江南水患,赈灾银少了三成。户部说路上有损耗,地方说路途遥远,中间经手的人个个都喊清白。”
王立眼神一凝。
周夫子道:“老夫不信,就去查。查到最后,查出一串人。然后呢?”
他看向王立。
“人没杀几个,银子追回一半。老夫自己,被外放三千里。”
王立问:“为何?”
“因为老夫赢了道理,输了局势。”
周夫子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满朝文武都知道老夫说得对。但他们也都知道,若真顺着老夫往下查,会扯出太多人,动摇国本。”
王立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周夫子那句——“勇,要有实力做底”。
原来不是随口骂他。
是血里熬出来的话。
周夫子把《论语》推到他面前。
“所以,王立,光会说,没用。”
王立道:“还要能做。”
“还要有人。”周夫子道,“还要有位置。还要让别人在动你之前,先掂量掂量,值不值。”
他深深看着王立。
“你现在有嘴,有脑子,有一点小名声。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王立拱手:“学生记下了。”
周夫子摆手:“别摆这副受教的样子,丑。”
王立:“……”
这老头的温情,保质期果然比热茶还短。
周夫子又道:“下个月联合辩论赛,你报不报?”
王立抬头:“山长希望我报?”
“老夫希望你闭嘴。”
“那恐怕要让山长失望了。”
周夫子终于笑了。
“青松学馆不弱。他们那边有几个世家子,书读得死,嘴皮子可不笨。你若上场,别只顾着赢一时痛快。”
王立问:“那要赢什么?”
周夫子看着他,一字一句。
“赢人心。”
王立走出书房时,天已经全黑了。
廊下挂着几盏灯,风一吹,灯影在地上摇晃。
他走到转角,迎面看见了沈明远。
沈明远手里拿着一卷书,袖口干净,步履沉稳。
两人擦肩而过。
沈明远忽然停步。
“王立。”
王立也停了。
“有事?”
沈明远转身,月光落在他肩上,像披了一层霜。
“下个月联合辩论赛,个人赛,我报了名。”
王立看着他:“然后?”
沈明远道:“你敢不敢报?”
这话不重,却比钱明正那些阴阳怪气加起来,都更有分量。
这不是挑衅,是战帖。
王立笑了:“你都报了,我不报,岂不是显得我怕你。”
沈明远道:“我不会让你。”
王立道:“你让不让,由不得你。”
他顿了顿,接着说:“得看我,想不想要。”
廊下静了一息。
沈明远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好。”
他说完,转身向东而去。
王立则向西而行。
两道影子被灯火拉长,背道而驰。
不在一条路上。
却终究要撞到同一个擂台。
回到寝舍时,方书然还没睡。
钱三趴在桌上背书,背到一半睡着了,嘴里还念着“民为贵”。
赵怀安正伸手,替他把油灯拨亮一些。
方书然见王立回来,抬头问:“山长又骂你了?”
王立坐下:“没有。”
方书然一惊:“山长身体不适?”
王立懒得搭理他。
他摊开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辩论赛——赢沈明远。”
写完,他看了片刻,又划掉了。
赵怀安凑过来:“为何划掉?”
王立重新写。
“辩论赛——超越自己。”
方书然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王兄,这不像你。”
王立也觉得不像。
太酸。
他把第二行也划掉了。
最后,他提笔,一字一顿地落下。
“辩论赛——让所有人闭嘴。”
赵怀安:“……”
方书然长舒一口气:“舒服了,这才对味。”
钱三忽然从梦里惊醒:“谁闭嘴?我吗?”
王立放下笔。
“你先把‘民为贵’背完。”
钱三立刻低头,梦呓般念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