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第三十五天夜里,王立失眠了。
不是因为明日旬考。
也不是因为周夫子又要加餐。
桌上放着一封信。
“立儿,娘一切都好。”
“府里的人都客气了些。”
“你别担心娘,好好读书。”
一如柳姨娘那个人,话里永远藏着一半。
王立坐在窗前,看了第四遍。
方书然睡在对面,呼吸匀长。
钱三趴在桌边睡着了,嘴里还含糊念着:“民为贵……”
赵怀安不在。他照例回自己屋里整理讲义。
屋里只剩油灯小声烧着。
王立把信纸往灯下挪了挪。
然后,他看见了。
“别担心娘”四个字旁边,有一点浅痕。
很淡。
若不对着光,根本看不出来。
水渍。
不是茶。
不是雨。
是眼泪。
王立盯着那一点痕迹,手指悬在半空。
柳姨娘写这句话的时候,哭了。
一个在王府忍了十几年的人。
一个被正院刁难、被下人怠慢、连冬炭都要看人脸色的人。
她写“别担心”的时候,还是没忍住。
王立忽然觉得,自己前些日子争来的那些痛快,都有些浅薄。
他考到第十四。
他被周夫子夸。
他让林宇轩吃瘪。
他让钱明正闭嘴。
这些都很好。
可柳姨娘还是会哭。
那道理上赢了多少,有什么用?
生活若还压着她,那些漂亮话,不过是纸上胜仗。
王立把信慢慢折好。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那点水痕。
他打开木匣。
里面已有三样东西。
柳姨娘先前的信。
王谦那张“勤勉读书”。
周夫子的评语抄件。
王立把新信放进去,手指却停住了。
他重新取了出来。
不行。
今晚不能只收着。
他得回信。
王立铺开纸,提笔。
第一行写得很慢。
“娘。”
写完这一个字,他停了半天。
这字比他平日写策论难多了。
骂人有章法。
慰藉母亲,没有。
王立想了想,继续写。
“儿子在书院很好。”
他看着这句,皱眉。
太假。
他把纸揉了。
重新铺一张。
“娘,儿子在书院很辛苦。”
这句是真的。
他继续写。
“每日天不亮便起,夜深才睡。经义难,先生骂人也难听,山长尤其难听。”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不能说太多。
柳姨娘会担心。
于是他补了一句。
“但很值得。”
墨迹慢慢干开。
王立继续写。
“儿子有了朋友。赵怀安会讲经义,就是性子软了些,儿子正在教他别总让。钱三力气大,背书慢,但肯下苦功。方书然点心多,人也还算能用。”
他写到“还算能用”时,嘴角动了一下。
若方书然看见,估计要反驳三天。
王立接着写。
“山长待儿子严。虽骂得多,却是真教。”
“儿子读书有进步,旬考已到第十四。”
他停笔。
这一句像报喜。
可以留。
然后,他看向那封旧信上的水痕。
笔尖重新落下。
“娘,您写信时哭了。”
这几个字一出,屋里更静。
王立握笔的手紧了紧。
“别以为儿子看不出来。”
“您等着。”
“等儿子考上秀才,第一件事,给您做一身新衣裳。”
“要料子好的。”
“要颜色亮的。”
“您穿着它,在王府里走一圈。”
“让那些从前低头看您的人,都抬头看您。”
写到这里,王立眼眶热了一下。
他立刻抬袖擦掉。
讨伐型人格不能哭。
哭了像认输。
他停笔,再补上一句。
“娘,您再等等。”
“儿子会赢。”
最后四个字,他写得很重。
力透纸背。
王立把信吹干,封好,放在桌角。
明日阿福来,正好带回去。
他看了一眼油灯。
还剩一点油。
于是他翻开《孟子》。
今日任务没完。
母亲可以心疼他。
他不能心疼自己。
天快亮时,王立出了门。
后院石桌旁冷得很。
霜落在桌边,摸上去冻手。
他坐下。
书摊开。
却一个字没看进去。
半刻钟后,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赵怀安抱着书过来,见王立已经坐着,愣了一下。
“立哥,今日这么早?”
王立没答。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把书放下,坐在对面。
两个人没有背书。
也没有纠错。
石桌旁安静了很久。
王立忽然开口:“赵兄。”
赵怀安抬头:“嗯?”
“你想家吗?”
赵怀安怔住。
这问题从王立嘴里出来,就像周夫子夸人不带骂。
很不正常。
赵怀安想了想,老实点头。
“想。”
王立看着桌上的霜:“想什么?”
“想我爹娘。”赵怀安声音低了些,“想我家豆腐坊。天不亮的时候,锅里冒热气,我娘会先盛一碗豆脑给我。”
王立问:“好吃?”
赵怀安点头:“天下第一。”
王立唇角勾起,是真正的笑意。
“天下第一?你吹牛这毛病跟谁学的?”
赵怀安认真想了想:“可能是近墨者黑。”
王立抬眼:“赵兄,你最近胆子确实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