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教习讲策论时,直接点了王立的卷。
“边军屯田,最忌空谈强兵。王立此文,先问粮从何来,人如何活,再谈兵如何战,路子对。”
顾教习翻过一页。
“文笔仍粗。”
王立已经习惯。
顾教习又道:“但比前两次顺。”
王立抬头。
这算夸?
周夫子坐在后面喝茶,忽然开口。
“不错。”
全堂静了。
王立也静了。
周夫子放下茶盏。
“至少不像狗刨了。”
王立:“……”
很好。
这老头夸人,永远不给全尸。
当晚,王立没有立刻回舍。
他一个人坐在后院石桌旁,面前摊着三次旬考成绩。
经义四十一,三十,二十五。
策论第五,第三,第二。
综合二十八,十九,十四。
看起来很好。
王立的目光在成绩单上扫过。
还不够。
策论再往上,只剩沈明远那座山。
文章文笔、典故积累、朝局见识,都不是一天能补。
经义更麻烦。
从二十五到前十,不是多背几页就行。
他摸到了墙。
墙很高。
他能骂墙。
但墙不会自己倒。
第二日,周夫子讲课时,忽然停下。
他拿戒尺敲了敲案。
“读书读到一处,会遇到墙。”
众人抬头。
周夫子道:“翻过去,上一个台阶。翻不过去,一辈子在墙下绕。”
王立手指停住。
周夫子目光没看他。
“有些墙,靠自己能翻。”
“有些墙,要有人在墙那边拉一把。”
下课后,训导先生走到王立桌前。
“山长叫你去书房。”
方书然看着王立:“又加餐?”
王立收书:“这次可能不是硬菜。”
赵怀安道:“那是什么?”
王立想了想。
“开小灶。”
周夫子书房里,炉火正旺。
案上没有花生。
只有一本翻开的《论语》。
周夫子指了指对面。
“坐。”
王立坐下。
周夫子开门见山。
“你现在知道自己卡哪了?”
王立道:“知道。字。”
周夫子抬头。
王立立刻改口:“经义。”
周夫子哼了一声。
“你现在能背,能归类,也能写几句人话。但你还不懂圣人为什么在那时说那句话。”
他翻开一页。
“只看字,是死的。”
“看场景,才是活的。”
这一晚,周夫子没有骂太多。
他讲孔子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讲弟子问仁,为何答案不同。
讲“克己复礼”,不是一句贴墙上的训诫,而是乱世里一个人如何收束自己。
王立听着听着,手里的笔停了。
原来经义不是一堆句子。
是人。
是处境。
是选择。
周夫子喝了口茶:“听懂了?”
王立点头:“懂了一点。”
“只懂一点就对了。”周夫子道,“若你一晚全懂,老夫该怀疑你中邪。”
王立问:“山长以后还讲吗?”
周夫子斜眼看他。
“老夫不是偏心。”
王立没说话。
周夫子道:“老夫只是不忍心看一块好材料,被糟糕底子耽误。”
王立笑了一下:“山长这是认可我?”
周夫子把书一合。
“认可你个头。”
他指着王立刚写的笔记。
“回去练字。你这字丑得惊天动地。”
王立拿起书,行礼。
“学生告退。”
走到门口时,周夫子又道:“三日后,再来。”
王立脚步顿住。
然后应了一声。
“是。”
此后每三日,王立都去一次书房。
没人知道。
方书然只觉得王立回来后,骂人少了半句。
钱三觉得王立讲书时,忽然会讲故事了。
赵怀安最先察觉。
“立哥,你经义变了。”
王立问:“哪里变了?”
赵怀安想了想:“以前像拿刀拆书。”
“现在呢?”
“像把书里的人拎出来问话。”
王立点头:“不错,有进步。”
赵怀安松了口气。
王立又道:“这比喻勉强能活。”
赵怀安:“立哥,算了吧。”
王立:“记账。”
这五周里,王立没回过王府。
阿福每隔几日来一次。
带柳姨娘的信,带干粮,也带银子。
柳姨娘的信总是很短。
“天冷,添衣。”
“莫熬坏身子。”
“娘一切都好。”
王谦没有写信。
但管家送来的银钱,比柳姨娘院里的月例还多。
王立数过一次。
多一倍。
他没问。
有些人表达关心,像偷偷做贼。
王谦大概就是贼王。
月底那晚,阿福又来了。
他进门时,怀里抱着一个小匣子。
“少爷,训导先生让小的转交。”
王立接过。
匣子里不是家信。
是一张抄件。
周夫子的字。
上面只有两行。
“令郎入院月余,经义精进甚速,策论之才尤为突出。日后若能补齐短板,前途不可限量。”
落款,周远山。
王立看了很久。
方书然凑过来看,轻声道:“王兄,这可是山长亲口夸你。”
钱三挠头:“前途不可限量,是不是很厉害?”
赵怀安点头:“很厉害。”
王立把信折好。
他打开自己的木匣。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柳姨娘的信。
王谦那张“勤勉读书”。
还有这一封抄件。
一个软。
一个硬。
一个像远处递来的火。
王立把信放进去,盖上匣子。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方书然道:“王兄,你是不是想哭?”
王立抬头。
“你最近很想死?”
方书然立刻后退:“没有,我只是关心同窗。”
钱三认真道:“立哥不哭,他只会骂哭别人。”
赵怀安低头笑。
王立没有再怼。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落在院中,石桌被照得发白。
那张石桌上,有他背错的句子,有赵怀安纠过的字,有钱三写坏的“仁”。
也有他这一个月咬牙爬过的痕迹。
第一步。
他走出来了。
松山书院不是终点。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一座座山还在前面。
王立回到桌边,翻开明日要复习的《孟子》。
扉页上,有他半个月前写的一行字。
字很丑。
“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闭嘴。”
王立看着那行字,目光又落回桌上的木匣。
那里有娘的信,有爹的银子,有山长的认可。
他提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更用力的字。
“也要让我娘,从此挺直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