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进门时,学堂里的笑声还没散干净。
他把卷子往案上一放。
“今日月考。”
孙先生扫过众人,“帖经一道,墨义一道,策论一道。一个时辰。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偷看夹带。”
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目光在后排停了一下。
王立抬头,正好对上。
他眨了眨眼。
先生,看我干什么?
我倒是想夹带,奈何夹带上的字也认不全。
这世道,对穿越者恶意太大。
卷子一张张发下来。
前排的陈玉堂接过卷子,铺平,压角,研墨,提笔。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与其说是考试,不如说更像他陈玉堂的个人书法展。
旁边几个族学子弟立刻坐正了些,仿佛靠近学霸能沾点墨香。
卷子传到王立手里。
他低头一看。
第一题,帖经。
第二题,墨义。
第三题,策论,论君子之道。
王立盯着那一排排字,眼前发黑。
十个字里,他能认出六个。
剩下四个全靠猜。
要是考劳动法、合同法、侵权责任法,他今天能把这屋里的人连同桌椅板凳一起碾过去。
可惜。
大靖朝不考五险一金。
王立叹了口气,抓起笔。
他握笔的姿势很有气势,不像写字,倒像要跟毛笔同归于尽。
前排,陈玉堂已经落笔。
笔锋平稳,行间端正。
他写到一半,似是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后排角落,王立正皱着眉,毛笔在纸上艰难地爬行。
那字,歪得很自由。
陈玉堂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转回头。
旁边有人也偷偷回头。
一看。
差点没憋住笑。
王立抬眼扫过去。
那人立刻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低头装作看卷子。
王立冷笑一声,继续跟自己的卷子搏斗。
帖经题他背过,但不完整。
会背的地方,写。
不会写的字,换个认识的同义字。
实在不行,就空着。
读书人管这叫“留白”。
王立管这叫“认命”。
墨义题,他勉强看懂了题意。
经文讲修身,讲仁义,讲礼法。
王立想了想,用半白话半古文凑了一段。
大意是:做人不能只会把漂亮话挂嘴上,若见不公还装瞎,那不叫修身,叫怕事。
写到策论时,他停住了。
论君子之道。
王立看着“君子”两个字,眼神慢慢沉下来。
原身纨绔,确实不成器。
可这府里那些张口闭口规矩体面的人,又有几个真把“君子”二字落在实处?
克扣姨娘用度,是君子?
嫡庶有别便可任人欺辱,是君子?
仗着读书好,当众踩人脸面,是君子?
王立提笔。
字依旧难看。
但每一笔都压得很稳。
“君子之道,不止温良恭俭让。见不平而默,非君子,是木偶;闻人苦而笑,非君子,是薄情。礼者,束己也,非压人也。若以礼为绳,专勒弱者之颈,此非礼也,乃恶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手腕都酸了。
他低头看了看。
很好。
内容很有想法。
字迹很有杀气。
一个时辰后,铜铃响。
“停笔。”
孙先生起身。
学堂里响起一片放笔声,有人松气,有人擦汗。
陈玉堂从容搁笔,把卷子双手奉上。
姿态稳健,仿佛已经听见了先生的夸奖。
王立把卷子交上去时,孙先生看了他一眼,眉头下意识地拧了一下。
那眼神像在问:你竟然真写完了?
王立坦然回望。
别惊讶,我自己也没想到。
卷子收齐。
孙先生照惯例当堂点评。
他先抽出最上面一份。
“陈玉堂。”
陈玉堂起身。
“帖经无误,墨义通达,策论引经据典,章法亦稳。你在族学中一向勤勉,此卷可为表率。”
学堂里立刻响起低低的赞声。
“玉堂兄果然厉害。”
“这月又是第一了。”
“先生都说可为表率,那还用比?”
陈玉堂拱手。
“先生谬赞,学生还有许多不足。”
话说得谦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