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却挺得很直。
孙先生又评了几份,有好有坏。
轮到最后,他翻到一张卷子,眉头忽然锁死。
学堂里的嗡嗡议论声,戛然而止。
不少人偷偷往后排看。
孙先生把卷子举起来。
“王立。”
王立站起身。
“在。”
孙先生盯着卷子,似乎在辨认什么。
“帖经七成。墨义勉强。策论……”
他停了停,抬眼看王立。
“这个字,是‘道’,还是‘遣’?”
学堂里死寂一瞬。
下一刻,哄笑声炸开。
有人拍桌。
有人伏在案上笑得肩膀直抖。
王立面无表情。
他自己写的字,他也不敢保证。
这事没法硬怼。
事实摆在这里,硬怼只会显得自己没文化。
孙先生叹了口气。
“王立,你若真想读书,便该先把字练好。文章立意尚可,但字若不可辨,阅卷官不会替你猜。”
“学生记下了。”
王立答得干脆。
他能怼天怼地,但不会怼真正讲理的人。
孙先生看他一眼,倒有些意外。
这时,前排传来一道声音。
“四弟。”
陈玉堂转过身,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先生说得对。你这般卷子交上来,不光丢自己的脸,也丢王家的脸。”
学堂里的笑声慢慢停下。
所有人都看向两人。
陈玉堂继续道:“依我看,你不如先回去跟蒙学先生把《三字经》《千字文》重新学一遍。族学课业对你来说,确实太难了些。”
有人立刻接话。
“玉堂兄是为四少爷好。”
“是啊,基础不稳,强撑什么?”
“万一日后出去说是王家族学教出来的,岂不叫人笑话?”
门外,阿福正扒着门缝看,听到这话,他脸都白了。
少爷千万别忍。
不对。
少爷千万别闹。
他还没想明白该求哪边,便看见王立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少爷要开炮了。
王立没有急着说话。
他低头整了整袖口,再抬头时,目光直直看向陈玉堂。
“你说得有道理。”
学堂里又是一静。
王立认了?
陈玉堂也愣了一下。
王立道:“我字写得烂,帖经也没默全,这事我认。做人要讲事实,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孙先生眉头微动。
这话倒不像从前的王立会说的。
陈玉堂笑意刚起。
王立话锋一转。
“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玉堂兄。”
陈玉堂那份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四弟请说。”
王立看着他,语气平稳,字字清晰。
“你上个月那篇《论仁》,第三段第二句,‘仁者爱人,推己及人,此圣人之教也’。这句话,和前朝翰林学士沈括之《论仁十六条》第九条,是不是一模一样?”
声音落下。
学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陈玉堂脸上的笑,凝固了。
孙先生手里的卷子也停在半空。
王立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继续道:“不止这一句。你那篇第三段到第五段,和沈括之原文几乎没有差别。连‘夫仁者,不独亲其亲,亦当悯其所不亲’这句都在。”
有人小声道:“沈括之?”
“前朝翰林那个?”
“玉堂兄……抄了文章?”
“别胡说!”
陈玉堂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身后的椅子被撞得“嘎吱”一响。
“王立,你血口喷人!”
王立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先别急。你一急,我都替你心虚。”
陈玉堂脸色涨得通红。
“我陈玉堂自幼读书,何须抄旁人文章?倒是你,平日不学无术,今日考砸了便攀咬他人。你以为这般便能遮住自己的丑?”
“遮不住。”
王立点头。
“我丑得很坦荡。”
众人:“……”
这话实在不好接。
王立又道:“我卷子差,是今天的事。你文章抄,是上个月的事。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不会因为我差,你就突然清白了。”
陈玉堂张嘴。
王立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而且我建议你别急着否认。那本《沈括之文集》还在族学书架上,第三排左数第七本,卷二。”
他顿了顿,看向孙先生。
“我上个月翻到时,顺手折了角。”
“先生若不信,可派人取来,当堂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