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的日子,定在五月二十。
那天一早,陈一鸣换了一身新做的蓝布衣裳,提着四色礼,两斤卤味、两瓶青县大曲、两包点心、两块衣料,上了苏家门。苏家院子里摆了两桌,苏父苏母请了姜站长、粮站的几位老同事作陪,陈家这边,陈守田、刘桂香、陈铁柱都来了,连老支书徐老宽也被请来坐了上首。
院子里,红纸铺在八仙桌上,两家的庚帖并排摆着。陈一鸣在长辈们的见证下,把聘金和聘礼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按老礼儿,给苏父苏母敬了茶。苏母接过茶,眼圈就红了:“好孩子,往后,我们晚晴就交给你了。”
陈一鸣郑重道:“伯母放心。我会拿命待她。”
马翠花没来。陈铁柱说,她这些日子老实了,在村里头都不敢抬,这回提亲,她怕再闹笑话,自个儿躲在家里。
“不来也好。”陈守田闷声说了句,“省得再添乱。”
定亲的仪式不复杂:换了庚帖,摆上聘礼,苏父没要多的,只要了两百块聘金,外加一坛老汤引子。
“聘金两百,意思到了就行。”苏父端着茶碗,慢悠悠道:“倒是那坛老汤引子,我不要你的配方,就要一坛引子。往后晚晴进了你陈家的门,你们小两口过日子,锅里的汤,得是这口汤。”
陈一鸣心里一热,当场应下:“苏伯父放心,老汤引子,回头我就给您送来。”
两亲家碰了茶碗,定亲的事,就这么定了。五月二十,良辰吉日,两家皆大欢喜。
酒席间,苏晚晴一直低着头,帮苏母张罗着添菜添酒,没怎么说话。可陈一鸣注意到,她给客人倒茶的时候,绕过所有人,先给他满上了一碗,茶碗底下,压着一颗喜糖。
陈一鸣捏起那颗糖,糖纸是红的,写着“喜”字。他没舍得吃,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酒过三巡,陈一鸣正给老支书敬酒,铺子里的许春来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陈掌柜!陈掌柜!省里来人了!在你分号门口等着呢!说是省食品公司的,手里拿着红头文件,点名要见你!”
院子里静了一瞬。
苏父放下茶碗,看了陈一鸣一眼:“省里的红头文件?”
“我去看看。”陈一鸣放下酒杯,冲两家长辈告了罪,“苏伯父、伯母,爹、娘,我去去就回。”
苏父摆摆手:“去吧。省里的事,要紧。”
陈一鸣跟着许春来,一路小跑回了南街分号。门口停着一辆灰绿色的吉普车,挂着省城的牌照,车旁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一见陈一鸣,迎上来:
“陈掌柜!可算等着您了!”年轻人递过来一份文件,“我是省食品公司的,姓沈,秦同志让我给您送个信儿,省食品展销会,定在立秋后八月十六,青水县的名额,正式批下来了!这是红头文件,请您过目。”
陈一鸣接过那份文件。牛皮纸信封,印着一行红字,“省食品公司文件”。他拆开,抽出一页盖着大红印章的纸,上头写着:
“兹确定青水县一鸣食品坊,参加省首届食品展销会,参展品种:卤味系列,”
他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行红字,那个大印,在日光下明晃晃的,省首届食品展销会。八月十六。青水县的名额,真的批下来了。
“沈同志,”陈一鸣把文件仔细收好,郑重地握住年轻人的手,“替我谢谢秦同志。八月十六,我一定到。”
“秦同志说了,”沈同志笑了笑,“他等着看陈掌柜的动静,他让我带句话给您:‘半年之约,你做到了。’”
说着,沈同志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只布包,递给陈一鸣:“这是秦同志让我捎给您的,他说,展销会上的规矩,省城跟县城不一样,让您提前琢磨琢磨。这一包,是前几届展销会的资料,还有一张入场券的样板。您看看,心里好有个数。”
陈一鸣接过布包,掂了掂,郑重道:“替我谢过秦同志,这份人情,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