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同志摆了摆手:“陈掌柜客气。八月十六,省城见。”
送走沈同志,陈一鸣回到铺子里,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前几届展销会的参展名单、评比规则、展位布置图,还有几张入场券的样板。他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心里越有底,省城的规矩,跟县城果然不一样:评比不光看口味,还看包装、看卫生、看统一性;参展不光看产品,还看摊位的气派、看掌柜的谈吐。
他把资料仔细收好,心想:这三个月,要准备的事,还多着呢。
半年之约。他做到了。
陈一鸣站在分号门口,看着那份红头文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澎湃。
从镇上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摊子,到县城的南街分号,到县食品公司的联营批文,再到这份省里的红头文件,一年不到,他走完了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路。
他转身,看着铺子里那锅翻滚的老汤,又抬头看了看天边。
省城。八月十六。
他揣着文件,快步回了定亲宴。院子里,两家长辈还在喝酒。他把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放:“苏伯父、伯母,爹、娘,省食品公司的文件下来了,八月十六,一鸣食品坊,参加省首届食品展销会!”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陈守田端着酒碗的手直抖,刘桂香一个劲儿地抹眼泪,老支书徐老宽捋着胡子直点头:“好小子!省里的展销会!咱陈家湾,出大人物了!”
陈铁柱也咧着嘴直笑,忽然又想起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老三,省里的展销会,那得多少人看着?你,你可得把活儿干漂亮了,别给咱老陈家丢脸。”
陈一鸣笑道:“二哥放心。我丢不了脸。”
苏父拿起文件,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慢悠悠道:“批文下来了,好事。可省城的水,比县城还深,八月十六之前,你且有的忙。”
陈一鸣道:“我记下了。”
当晚,他去了趟镇卫生所。廖师傅靠在床头,精神比前些日子好多了。陈一鸣把红头文件放在他手边:“廖师傅,省里的文件,下来了。”
廖师傅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摘下眼镜,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好。好。我廖家的老汤,总算要进省城了。”
他说着,眼角滚下一颗浊泪,却笑着:“一鸣,八月十六,替我去看看,看看省城的席面上,吃不吃得惯廖家的卤味。”
“廖师傅,”陈一鸣握住他的手,“我带着您的老汤去。它到哪儿,您就在哪儿。”
同一夜,临江镇,周记大院。
周满仓坐在账房里,听钱先生念完从县里捎来的消息,手里的茶碗,“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
“省食品公司,红头文件,”他喃喃着,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陈一鸣,一个镇上卖卤味的,怎么就能攀上省里的门?”
“东家,”钱先生垂着手,“要不要,”
周满仓厉声道:“要什么要!地痞砸场,人家破了;纵火,人家破了;连他二嫂都出动了,人家也没伤一根汗毛!如今省里的文件都下来了,你还想怎么动?!”
钱先生不敢再吭声。
周满仓盯着桌上的灯,半晌,忽然冷笑一声:“陈一鸣,你得意得太早了。省展销会,是风口,也是浪尖,八月十六之前,我等着看你在省城,栽多大的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