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工的批文,卡在采购股。
陈一鸣的章程写得很清楚:一鸣食品坊出老汤、出配方、出技术,县食品公司出厂房、出设备、出销售渠道,联营生产“一鸣”牌卤味,利润对半分成。县食品公司的经理看了,说“有想法”,可批文要过采购股,钱股长停职后,采购股由副股长老韩主持。
老韩这个人,五十出头,圆脸,见人就笑,可做起事来,绵里藏针。
“陈掌柜,”第一次见面,老韩笑呵呵地翻着章程,“你这章程,写得不错,有想法。可联营是大事,得慎重,这样吧,利润分成,五五开改成四六开,你四,公司六;另外,你那老汤的引子,得先交上来,让公司的老师傅验验,看看到底够不够格。”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采购股的干事,一个在翻文件,一个在喝茶。老韩的话一出口,两人都抬起头,看了陈一鸣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陈一鸣心里明镜似的。四六开,是试探他肯不肯让利;交引子,是试探他肯不肯松口。老韩这是拿钱股长当年那套,来试他的深浅。
“韩股长,”陈一鸣不卑不亢,“利润分成的事,可以谈。可老汤引子,不能交,那是廖家三代传下来的根子,我师父病在床上,把引子交给我,我要是把它交给公司”验验“,往后这锅汤,还是廖家的吗?”
“你不交,就是信不过公司。”老韩的笑,淡了几分,“陈掌柜,联营是公司给你机会,你一个个体户,能攀上县食品公司的大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还挑三拣四?”
“韩股长,”陈一鸣看着他,忽然道:“您知道省食品公司今年秋天要办省展销会的事吗?”
老韩一愣:“省展销会?跟这有什么关系?”
陈一鸣道:“省食品公司的秦同志,上个月专程来青水县找过我。他亲口跟我说,省展销会,青水县的名额,他给我留着。只要我这半年,把‘一鸣’两个字立住,省里的门,就给我开着。”
老韩的脸色,变了变:“秦同志?省食品公司的秦同志?”
“韩股长要是不信,可以往省里打电话问问。”陈一鸣道:“我陈一鸣一个镇上做卤味的,犯不着拿省里的名头唬人。可话说回来,我要是真拿着省展销会的名额,进了省里的门,往后我这卤味,是供县里,还是供省里,那就得看县里的章程,够不够厚道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翻文件的干事,手里的纸停了;喝茶的干事,端着茶碗,忘了喝。
老韩沉默了。
他干采购干了几十年,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省食品公司的名额,是县食品公司求都求不来的东西。陈一鸣要是真搭上了省里的线,县食品公司不但不敢卡他,还得反过来求着他。
“陈掌柜,”老韩脸上的笑,重新堆了起来,“您这话说的,多见外!四六开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再跟经理商量商量,您这章程,公司是支持的,支持!”
陈一鸣站起身:“那就劳烦韩股长了。批文的事,我等您的消息。另外,”他顿了顿,“您回头跟钱先生说一声,周记那点心思,我陈一鸣心里门儿清。地痞也好,纵火也好,闹到我二嫂头上也好,他要是还想再试,我奉陪到底。”
老韩的笑,僵在了脸上。
陈一鸣说完,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出了县食品公司,他长出了一口气。省展销会这个筹码,他用出去了,往后就得真的把“一鸣”两个字,立到省里去。
他刚走出大门,身后忽然有人追上来。是办公室那个翻文件的干事,三十来岁,圆脸,一脸和气:“陈掌柜,留步!”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老韩这人,欺软怕硬,您今儿把省里的名头一亮,他准得怂。可您也得提防着,他这人,明面上不敢跟您作对,暗地里,说不定会给您使绊子。往后您在县里办手续,要是卡了壳,您来找我,我姓周,在采购股管登记,能帮的,我帮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