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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穿西装的中间人

第十八天。

我是被腰牌醒的。

不是闹钟那种,是腰牌那种——像有人在腰牌背面拿指甲刮了一下,刮得我整个后腰都在发麻。

我睁开眼。天亮了。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八百遍的抹布。

师父。

书签蹲在床脚,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您腰牌响了。

我知道。

响了很久。

我知道。

您再不醒我就要拿本子砸您了。

我伸手摸了摸腰牌。

今日待办·待查·待回。城北辖区·待查。信封内容·待查。陈三亩·待回。十殿调阅·今日午后·预计回复。

那条旁边,陈三亩的名字后面有个小圆圈,里面是个问号。

这是什么?

不知道。书签说,我早上看的时候就有。

陈三亩呢?

没回来。

我坐起来,往隔壁看了一眼。矮椅子空着,门虚掩着。一个一百零八岁的老头,三十四年没出过门,连续两天在外面跑。我寻思这老头再跑下去,关节都得散架。

他回来过了。书签凑过来,灰布褂子搭在椅子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只有这一件。

腰牌又了一声。

陈三亩·定位。城东·嘉华小区附近。状态:移动中。

他在城东?书签凑过来,赵德胜住城东。他可能又去找赵德胜了。

也许他想把赵德胜揍一顿。

陈三亩打不过赵德胜。赵德胜七十三岁,腿脚利索。陈三亩一百零八岁,关节生锈。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的?

跟您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种损人的分析方式。

那跟谁学的?

……跟书签学的。

我就是我。

走到院门口,张二叔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粥。白粥,什么都没放。

醒了?她问。

醒了。

陈三亩回来了。

我知道。

他吃完又出去了。见个人,见完就回来。

见谁?

没说。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白粥,很淡,像喝一碗没有味道的水。

今天的粥怎么这么淡?

一直这么淡。

昨天不是放了点盐吗?

昨天没放盐。

那为什么昨天喝着有味道?

因为昨天您饿了。

我把粥喝完,把碗递给张二叔。

十殿调阅今天午后回。

我知道。

信封的事——

不急。她转身往屋里走,先看看陈三亩怎么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温良。

今天小心点。

小心什么?

不知道。她头也没回,但我心里不踏实。

我跟她的不踏实对上号了。

等的时候,我把信封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信封很沉,里面好像叠了好几层纸。

师父,您要不打开看看?

不急。

您说了一早上。

因为我确实不急。

那您为什么一直掂着?

因为我想掂掂它有多重。

掂出来了吗?

掂出来了。大概三斤。

三斤多的纸?

不是三斤多的纸。是三斤多的东西装在纸里。

院门响了。

陈三亩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眼睛里有一种知道了的光。

回来了?我问。

回来了。

见着赵德胜了?

见着了。谈了很多事。但有些事我得想想。

想什么?

想想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陈三亩沉默了一下。

有一部分是真的。他说,有一部分是假的。

哪部分真?

他说他知道三年前那三万块钱是什么——真的。他说辖区里老太太的儿子是被人做局做死的——也是真的。

哪部分假?

他说他想知道真相。陈三亩抬起头,这个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他早就知道真相了。他不是想知道真相,他是想让我以为他想告诉我真相。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陈三亩说,想知道真相的人会问问题。想知道怎么脱身的人会讲故事。

他讲了什么故事?

他讲了三条链子。符咒、高利贷、收房。陈三亩说,三条链子串起来,把辖区里那户人家做死了。

他在这三条链子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扮演的是替死鬼陈三亩说,他让我觉得他是被人推着走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确实不是做局的人。但他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自愿的。

自愿?

陈三亩说,他说他三年前就知道那三万块钱是什么。但他没停。他继续做了三十七笔。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出事了。辖区里那户人家死了人。他慌了。他怕了。他想脱身。

所以他退了六万,烧了档案?

陈三亩说,但退六万、烧档案,不是良心发现。是切割止损。

我点了点头。赵德胜这个人,精就精在他每次都在给自己留后路。退钱是后路,烧档案是后路,见陈三亩也是后路。他这辈子大概把所有聪明都用在了怎么不担责任这件事上——我寻思他要是有这脑子干点正事,早发财了。

他给了我一个东西。陈三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他说这个可以打通。打完之后,会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我接过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手机号,尾号三个八。

这是什么号码?

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接。

他为什么要给您这个?

因为他说他知道我在查什么。陈三亩说,他说他能帮我。

帮您查什么?

查辖区里那户人家的死。陈三亩说,他说他手里有东西。但他不能直接给我。因为直接给我会暴露他。

那他什么时候让您打?

等十殿的回复。陈三亩说,他说让我等一天。等回复到了再打。

为什么等回复?

他说回复里会有个名字。有个名字和这串数字对得上。

我愣了一下。

审批免检章的那个名字?

陈三亩点了点头。

他说他会帮我查清楚谁是做局的人。但他需要我先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查。

这还用确认?

陈三亩说,因为查下去会死人。

死谁?

不知道。但可能会死很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牌。腰牌闪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别的吗?

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陈三亩顿了顿,他说城北的事,你别去查。

我愣了一下。

别去查城北?

为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让我转告你,别去查城北。

那城北有什么?

不知道。陈三亩说,他只说城北有人在看着。不是看着你,是看着别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牌。

城北辖区·待查。建议宿主:关注。

腰牌让我关注,赵德胜让我别查。我寻思这俩人要是打起来,我该帮谁。

师父。书签拉了拉我的袖子,赵德胜和踩影子的人说的有点像。

哪里像?

别查这个她说,踩影子的人说城北有人。赵德胜说别查城北

也许他们是同一拨人。

也许。但也许不是。书签说,因为踩影子的人说的是城北也有人。用的是字。说明城北和城西是两条线。

我点了点头。这丫头分析问题越来越像我了——损人的时候特别像。

我看了一眼腰牌。

十殿调阅·今日午后·预计回复。

等。等十殿的回复。

然后呢?

然后——

我还没说完,腰牌了一声。不是回复,是一个地址。

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摊位。时间:午后。建议宿主:前往。

城北?书签凑过来,这是让我们去城北?

好像是。

可赵德胜说别查城北——

腰牌不会听赵德胜的。

那腰牌为什么发这个?

我看了一眼腰牌。

信息源:安居房产·内部通讯录。关联人员:待确认。

安居房产?我愣了一下,这不是城西那个——

收房的。书签说,踩影子的人给您的信封里应该有。

我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信封。还有一半没拆。

先吃午饭。我说,吃完再拆。

为什么?

因为空腹拆信封容易想太多。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温良的道理。

我们吃了午饭。张二叔做的是西红柿炒蛋,汤汁是红的,拌饭刚好。我吃了两碗。

吃完之后,我把信封摸出来,放在桌上。

真的要拆了?书签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您早上说不急。

现在急了。因为腰牌发了城北的地址。腰牌不会无缘无故发地址。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旧,牛皮纸的颜色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毛。

师父,我帮您拆?

不用。拆东西这种事,得亲手拆才有仪式感。

我把封口拉开。信封里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张合同。三年前的合同。合同上写着安居房产·咨询服务协议,金额是三万块。末尾签着两个名字,一个是赵德胜,一个是李桂芳。

李桂芳?这是谁?

不知道。安居房产的?

我把合同拿开。下面是第二张纸。一张通讯录。抬头写着安居房产·城北分部·内部通讯录。我的目光扫过那串名字,停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

沈墨。

沈墨?书签凑过来,这个人怎么了?

这个名字——我顿了顿,我好像在哪见过。

我把通讯录拿开。下面是第三张纸。一张手写的便条:

这个人,每个月十五号会去城北旧货市场。

我愣了一下。

每月十五号?今天不是十五——

今天不是。我看了一眼腰牌,但今天腰牌发了这个地址。

说明什么?

说明——

我还没说完,腰牌又了一声。

十殿调阅·回复已到。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午后。十殿的回复,来了。

我把通讯录和便条收好,把信封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走。去院子里接十殿的回复。

我们走到院子。午后的阳光很亮,照在青砖上,反光有点刺眼。

我把腰牌摸出来,握在手里。

嗡——

腰牌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

十殿调阅·回复。调阅事项:城南辖区·免检章审批流程。

审批流程:申请人提交→地段神初审→片区对接人复审→城隍终审→发放免检标识。

经查,城南辖区·免检章申请记录如下:申请人:城南辖区·陈三亩。申请时间:三年前。初审状态:通过。复审状态:通过。复审人签章:沈墨。终审状态:通过。终审签章:城隍庙·己字三七号章。

附注:沈墨,编号:城北片区·对接人。在职状态:在编。在职年限:十二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沈墨。书签念出来,复审人签章——沈墨。

就是通讯录上那个沈墨?

应该是。

他是城北片区的对接人——

他在编十二年——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牌。腰牌又闪了一下。

关键关联已确认。沈墨·城北片区对接人·安居房产内部通讯录。建议宿主:追查。

线串起来了。我说。

什么线?

安居房产、高利贷、收房、免检章。我说,这三条链子中间,有一个共同的人。

沈墨。

我看着通讯录上的那个名字,沈墨是城北片区的对接人。安居房产的通讯录上有他。每个月十五号他去城北旧货市场——而安居房产的收房业务,主要就在城北。

他是在编人员。在编人员不能直接碰凡人。

但他可以让凡人替他碰。我说,代偷符、高利贷、收房——这些事都需要凡人出面。

安居房产就是那个出面的人。

我把通讯录收好,安居房产是凡人公司,李桂芳是凡人中介。他们以为自己在做房产生意,不知道背后连着阴间的事。

那沈墨呢?

中间人。我说,他是城北片区的对接人,负责复审免检章。但他同时又在安居房产的通讯录上——说明安居房产和他有关系。

什么关系?

每个月收钱的关系。

我把腰牌塞回腰间。

走吧。去城北。

现在?

现在。

我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站在巷子口,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师父。书签拉了拉我的袖子,那个人——

我知道。

我看着巷子口的那个人。

他也在看着我。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午后的阳光,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油墨味。很淡的油墨味。

你就是温良?他问。

声音不高,听起来很客气。

你是谁?

我姓沈。他说,沈墨。

我愣了一下。

沈墨。他来了。不是腰牌发的地址,不是踩影子的人,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他说,温大人喜欢走老路。城南到城西,城西到城北——您走的每一步我都猜得到。

那你猜我现在要去哪?

城北。他说,旧货市场。丙区23号。

我盯着他看。他笑着推了推眼镜。

别去。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你让我别查城北,现在又让我别去旧货市场——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跟你谈谈。他说,谈一条线。

什么线?

一条你查下去会死很多人的线。他说,赵德胜跟你说的那些,你听一半就行。剩下的,我来告诉你。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他顿了顿,笑了笑,因为我不想让更多人死了。

你不想让更多人死?那三年前辖区里那户人家呢?也是你不想让他们死

沈墨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

温大人消息很灵通。但您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那你告诉我剩下的。

可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城北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城北有东西。不是安居房产,不是高利贷,不是代偷符。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您真想知道?

那您得答应我一件事。城北的事,您别管。城北的人,我自己处理。

处理什么?

处理那些——他顿了顿,那些还没死的人。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看不清在想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因为您是日游神。他说,日游神的职责是维护阴阳秩序,不是拆人家的台。

维护阴阳秩序就得让城北的事烂着?

不是烂着。是我来处理。我处理比您处理更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是城北片区的对接人。城北的事,归我管。

你管得住吗?

管得住。我管了十二年。

那三年前那户人家呢?

沈墨的表情又变了一下。

那是我没管住。但我不会再让它发生了。

你怎么保证?

我不能保证。但我能做到。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像是在等我做决定。

师父。书签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很小,他在骗您。

我知道。

那您——

让他说完。我看着沈墨,你说城北有东西。什么东西?

沈墨想了想。

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那个摊位是安居房产的一个点。但不只是安居房产的点。

还是什么?

还是一个接头点。

接头点?

他说,每个月十五号,会有一个从外地来的人去那里。

什么人?

做符咒的人。沈墨说,城东、城西、城南、城北——那些代偷符、压运符,都从那个人手里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

制符的人?

沈墨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源头。我、安居房产、赵德胜、秦姐——我们都是他的齿轮。

那个人的名字呢?

沈墨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每月十五号会出现在城北旧货市场。

你去接头?

对。我去接头,拿钱,拿信息。然后分给下面的人。

你拿多少钱?

每个月一万。不多。但够用。

够用十二年?

沈墨笑了一下。

温大人真会算账。是的,够用十二年。

所以你帮那个人干了十二年?

不是帮。是合作。他出符,我出渠道。

什么渠道?

安居房产。他说,安居房产是阳间的壳。用来洗钱、收房、安排人手。但真正操盘的不是安居房产。

是谁?

沈墨看着我。

是那个制符的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你跟了他十二年,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从来不露面。只通过电话、纸条、接头点跟我联系。

那你怎么知道他存在?

因为他给的钱是真的。沈墨说,每个月十五号,一万块,准时到账。十二年没断过。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查那个人?

不是。我是想让你别查。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他顿了顿,那个人很危险。

危险到让你当十二年的棋子?

沈墨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棋子。是合作。

合作是平等的。你拿钱拿信息,他拿渠道拿棋子——这不是合作,是买卖。

沈墨沉默了一下。

温大人,您想查就查吧。

你刚才不是让我别查吗?

我刚才想的是让您别查。但我猜您不会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是日游神。日游神不会放着事不管。

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来给您提个醒。他说,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您今天去,可能见不到人。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十八号。不是十五。

我愣了一下。对。今天是十八号。不是十五号。

那十五号呢?

十五号——沈墨推了推眼镜,十五号那个摊位是空的。那个制符的人不会露面。

那接头接什么?

接纸条。沈墨说,每个月十五号,那个摊位上会放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下个月的任务。

任务?

沈墨说,给谁压运,让谁破财,逼谁卖房——都在纸条上写着。

你照着做?

照着做。做了十二年。

那张纸条呢?你手里还有吗?

有。但我不能给您。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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