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给您了,我就死了。
我盯着他看。
你怕他?
不是怕。是命在他手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墨推了推眼镜,每个月十五号,他除了给纸条,还给一颗药。
什么药?
不知道。但我吃了十二年。
他用这个控制你?
不是控制。是保险。保险我不敢反水。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把这件事压下去?
不是压。是想让这件事慢慢解决。
怎么解决?
我帮您查那个人。查到了,告诉您。您不动十殿,不惊动上面的人。
然后呢?
然后您来处理。您是日游神,处理这种事比十殿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私下解决。沈墨说,十殿处理要留档,要追责。私下解决——可以不留痕迹。
不留痕迹不好吗?
看对谁说。沈墨说,对那个人不好,对您好。
对我有什么好的?
您可以拿这份功劳。查到幕后黑手,铲除阴间毒瘤——这种案子报上去,您今年的KPI就满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长什么样。
什么样?
我没见过他的脸。但我见过他的手。
沈墨说,每个月十五号,我去接头点拿纸条的时候,那张纸条是从门缝里递出来的。
递纸条的手——
很白。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很长。像弹钢琴的手。
就这些?
就这些。我没见过他的脸。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外地来的?
他自己说的。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他是外地来的。声音很年轻。二十来岁。
二十来岁?我愣了一下,制符需要技术含量的,二十来岁能学会?
不知道。但他制的符很灵。灵到辖区里那户人家,三年没查到源头。
我沉默了一下。
好。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今天之内。
那我等您。沈墨推了推眼镜,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温大人。
有一件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忘了说。
什么事?
那个制符的人——沈墨说,他不只制符。
还干什么?
还管人。管那些上了链子的人。
什么意思?
赵德胜、秦姐、李桂芳——他们以为自己是被链子套住的。但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们被链子牵着的时候,不知道链子的另一头在哪。沈墨说,那个人知道。
我看着他。
他在看着他们?
对。从头看到尾。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因为不能。他是制符的人,不是执符的人。他制的符,得有人替他去用。
所以他找了你?
找了很多个。我是一个。
还有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有很多齿轮。每个齿轮各管一段。
你管哪一段?
我管审批。免检章是我签的。没有免检章,他们的钱过不了城隍庙的账本。
所以你是关键一环。
是。所以他不会轻易换我。
那他什么时候会换你?
沈墨沉默了一下。
当您查到不需要我的时候。当您直接找到他的时候。
那我怎么才能直接找到他?
沈墨看着我。
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每月十五号。
我去那里等他?
不是等。是引。引他自己出来。
他不是不露面吗?
对。他对别人不露面。但对日游神——他会露面。
为什么?
因为他是您的对手。对的人,总想见一面。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好。我知道了。
那您——
今天之内给你答复。你先回去吧。
沈墨看了我一眼。
温大人,您是个好人。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好人总是想查清楚。但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走了。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拎着黑色的公文包。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师父。书签凑过来,他走了。
您相信他吗?
不信。
那您——
但他的话有用。我把腰牌摸出来,看了一眼,他说那个人每月十五号去城北旧货市场——这个线索很有用。
那免检章的事呢?
免检章的事——我想了想,先放一放。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查到免检章就会查到十殿。十殿一介入,这条线就断了。
断了不好吗?
断了就没法往上追了。我说,我要的不是断,是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书签在本子上画了一棵倒过来的树,连根拔起就是把那个人也拔出来?
我看着她画的树,那条链子上,最关键的是那个制符的人。中间那些齿轮——沈墨、赵德胜、安居房产——都是他的枝叶。
那我们怎么做?
我说,等到下个月十五号。
等那个人露面?
不是等露面。是等他来找我。
他会来找您吗?
不知道。我把腰牌塞回腰间,但我可以让他知道我在查。
怎么让他知道?
去城北。今天就去。
今天不是十五号——
不是十五号才去。今天去,让他知道我在查。等他知道我查的时候,他就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换人。换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来接沈墨的班。
然后呢?
然后我去查那个新人。新人不知道老规矩,容易露马脚。
露了马脚之后呢?
之后那个人就会出来。
他出来做什么?
擦屁股。替新人收拾烂摊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那里等着。等着他出来。
书签在本子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写完抬头。
师父,您这个办法——很冒险。
我知道。
那个人很危险——
我知道。
您可能会——
可能会死?我看着她,可能会。但也可能不会。
您不怕?
我说,但怕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
我想了想。
因为我是日游神。
书签愣了一下。
日游神怎么了?
日游神就是管这些事的。管那些管不了的事。
这不是您说的吗?
是我说的。
那您还怕?
怕是怕,去归去。
书签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
师父,您这句话我也记下来了。
记什么?
怕是怕,去归去。
我把腰牌摸出来,看了一眼。
城北·旧货市场。建议宿主:前往。
走吧。去城北。
我们往城北走。
走到城北边界的时候,我闻到了那个味道。一种很淡的味道。油墨味。
师父,书签也闻到了,前面有人。
我往前走。
走了大约五十米,看见一个旧货市场。市场不大,几十个摊位,卖旧电器、旧衣服、旧家具。摊主大多是老人,坐在小凳子上,扇着蒲扇,聊天。
丙区23号——我扫了一眼,在那。
丙区在市场的最里面。一排铁皮棚子,棚子下面是一张张旧桌子,桌上摆着旧货。
23号摊位在最边上。摊位上摆着一堆旧书。旧书上面落满了灰。
有人吗?
没人应。
我看了一眼摊位。摊位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今日休息。明日请早。
明日?书签凑过来,明天是十九号——
不对。我看了一眼腰牌,明天不是十九号。明天是十五号。
什么?
每个月十五号休息一天。说明天请早,意思是下个月十五号再来。
那我们现在——
来得不是时候。我看着那张纸条,今天是十八号,离十五号还有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书签愣了一下,那我们——
我说,等二十七天。
等二十七天再来?
不。等沈墨的消息。
沈墨?
他说他帮我们查。他查到了,会告诉我。
您相信他会帮您查?
不信。但我可以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来找我。他自己来找我了,说明他查到了。
他没来找您呢?
那说明他没查到。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被换了。
被换了?书签愣了一下,被谁换了?
被那个人。那个制符的人。
我看了一眼23号摊位。摊位上空荡荡的。旧书堆在桌上,落满灰。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地方。
走吧。先回去。
回去干什么?
等。等陈三亩。等沈墨。等十殿。等——
我顿了顿。
等那个人的消息。
我们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夕阳从西边沉下去,把整个巷子染成红色。
师父。书签抱着本子,今天是什么日子?
第十八天。
不对。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字,今天是的第一天。
对。线是今天开始的。
什么意思?
今天之前,我们查到的是一条一条的链子。她说,城东、城西、城南——三条链子,三个点。
今天呢?
今天串起来了。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赵德胜到沈墨,从沈墨到安居房产,从安居房产到城北旧货市场——全串起来了。
串成什么了?
串成一条线。她说,一条很长很长的线。
然后呢?
然后——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点,然后那个制符的人,就在这条线的另一头。
你确定?
确定。他是源头的点。所有的线都从他那里出来。
我看着她画的图。一条线,中间很多点,最后是一个圆圈。
那个圆圈是什么?
是那张网。书签说,他织的那张网。
对。网是看不见的。但网一直在那里。
网住谁?
网住所有人。书签说,赵德胜、秦姐、李桂芳——还有沈墨。
沈墨也被网住了?
被网住了。他以为自己是在跟那个人合作。但他不知道——他只是网里的一条线。
那那个人呢?
那个人不在网里。他在网的外面。
织网的人不在网里?
不在。织网的人只在网的中心。
中心的点。
书签在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这个点就是那个人。
所以他是圆心?
对。所有的线都围着圆心转。
我看着她画的图。一条线,一个圆圈,一个点。很简单。但看着那个点,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那个点在看着我。
走吧。回去。
回院子?
回院子。
我们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陈三亩坐在矮椅子上。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白粥。
回来了?
回来了。
见到沈墨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说——我把粥接过来,喝了一口,他说让我别查城北。
陈三亩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你怎么想?
我想——我把粥喝完,把碗递给他,我想查。
陈三亩看了我一眼。
查什么?
查那个人。那个制符的人。
陈三亩沉默了一下。
查得到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我想了想,试那条线有多长。
多长?
从城东到城西,从城西到城北,从三年前到现在。我说,我想看看那条线的尽头在哪。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把它剪断。
陈三亩的手指在碗边动了一下。
剪断不容易。那条线很长。
我知道。
剪不断会伤手。
我知道。
那你——
我得试试。不试怎么知道?
陈三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碗递给我。
好。你去试。
您不拦我?
不拦。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你是一百零八岁的老头,我是日游神。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错了。陈三亩重新说,你是一百零八岁的老头,我是日游神。
书签在本子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写完抬头,表情有点奇怪。
陈三亩,她说,您刚才是不是说反了?
没有。我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我是地段神。地段神守的是一方土地。你是日游神,日游神守的是一条线。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一方土地是死的,一条线是活的。
那您守的是什么?
我守的是人。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师父守的是什么?
你师父守的是理。管不平的事。
那——
但理是活的。陈三亩打断她,活的东西会变。今天是这个理,明天是那个理。所以你师父的路比我难走。
难走也得走。我说。
我知道。所以我不拦你。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是在看一条很远的路。
好。我去试试。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等什么?
等你把那条线剪断。他说,剪断了告诉我一声。
然后呢?
然后我去告诉辖区里那些人。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陈三亩顿了顿,告诉他们,可以回家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夕阳里,有点红。
好。我去试试。
去吧。
我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腰牌了一声。
我低头看。
任务已更新。主线:追查城北·制符人。支线:待确认。建议宿主:早睡。
我把腰牌塞回腰间。
师父。书签凑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第十八天。
不对。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字,今天是我们找到的日子。
对。从今天开始,我们不是在追一条链子。
那是在追什么?
在追一条线。她说,一条很长很长的线。
长到什么程度?
长到——她想了想,长到看不见头。
那怎么办?
跟着走。她说,跟着走就对了。
走到哪?
走到头。走到头就看见他了。
看见谁?
看见那个织网的人。
我看着她。她抱着本子,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好。跟着走。
跟到哪?
跟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把那条线剪断。
书签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抬头。
师父,明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是第十九天。
不对。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明天是的第二天。
为什么?
因为线今天才开始。今天找到了线的头。明天要跟着线走。
走哪?
走沈墨给的那串号码。
那串号码——我想了想,陈三亩说等他打。
他打了吗?
不知道。
那——
明天就知道了。我往屋里走,先睡。
师父。
晚安。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学什么?
说晚安。
跟您学的。
我没教过你。
那跟书签学的。
我把门关上。
外面是夜色。月亮还没出来。
明天。第十九天。线的第二天。
很多事要做。很多线要追。
但今晚,先睡一觉。
腰牌在腰间闪了一下。
建议宿主:早睡。
我把腰牌塞进袖子里。
闭上眼睛。
明天。第十九天。线会往哪走?
不知道。
但会一直跟着。
直到看见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