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嘉华小区,往回走。
腰牌在路上了一声。
城北辖区·待查。
建议宿主:关注。
城北。那个踩着两个影子的人让赵德胜传话,说城北也有人。线索还是陷阱?
我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信封。很沉。里面除了合同,还有别的东西,没来得及细看。
书签。
你觉得赵德胜今天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的?
书签想了想。
他说他三年前就知道那三万块钱是什么——真的。他说他推了三十七个人——真的。他说他退了六万块、烧了档案——也是真的。
还有呢?
书签沉默了一下。
他说他想还债。她说,这个——不是真的。是他想让我们以为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还债没有用。书签说,老太太的儿子死了三十年了,还债也活不过来。他想让我们觉得他有良心,然后帮他脱身。
你觉得他脱得了吗?
不知道。书签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今天说那些话,不是说给我们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需要相信自己是良心发现,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被利用了。然后他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活成什么样?
活成那种——书签想了想,活成那种我也想做个好人,但我没办法的人。
这种人可怜吗?
可怜。书签说,但不可信。
我点了点头。
走吧。我说,回院子。
我们继续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陈三亩坐在矮椅子上。
他回来了。
他坐在矮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那两盆吊兰。一盆是我原来的,被他浇得半死不活;一盆是他新弄来的,正在被浇。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白粥。什么都没放。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见到赵德胜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说——我把粥接过来,喝了一口,他说他三年前就知道那三万块钱是什么。
陈三亩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推了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陈三亩重复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想还债。
陈三亩的手指停住了。
还债?
我说,他说他欠那条街上的人一条命。
陈三亩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粥很白。白得像那盆被浇多了水的吊兰。
他还了吗?他问。
还了六万。
六万。一条命换六万,按三十年的通胀算,这买卖亏得比我吃粥咬嘴还惨。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顿了顿,他说他想见您。
陈三亩的手指在碗边动了一下。
见我?
我说,他说他想告诉您真相。
陈三亩沉默了很久。
粥凉了。
他说什么了?他终于问。
他说——我想了想,他说辖区里那个老太太的儿子不是病死的。
陈三亩的手指停住了。
他说——
他说辖区里那个老太太的儿子是被人做局做死的。我说,先压运,再用代偷符偷气,最后用物业纠纷逼人卖房。是这条链子做掉的。
陈三亩的手指在发抖。
然后呢?
然后辖区里那个老太太的儿子扛不住了。我说,从天台上跳下去。三十岁。刚结完婚一年。
陈三亩的手指在发抖。
粥洒了一点出来。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
他说——我想了想,他说他三年前就知道了。但他没停。
陈三亩没有说话。
粥从他手指缝里流出来,流到地上。
他还说——我顿了顿,他说他想跟您道歉。
陈三亩的手指停住了。
道歉?
我说,他说他想告诉您真相,然后跟您道歉。
陈三亩沉默了很久。
粥已经完全洒在地上了。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见他。他说。
现在?
现在。他往门口走,他说他想见我。我去见他。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他说,但他会等我。
为什么?
陈三亩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他欠辖区里那些人一条命。他说,他欠了三十年。今天该还了。
他走出门,灰布褂子在阳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一百零八岁的老头,三十四年没出过门,昨天出来一次给我的吊兰泡了个澡,今天又跑出去找人要债。我寻思这老头要是再不出来,那条街的地气都得被他在屋里闷出蘑菇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那摊粥。
粥已经渗进土里了。颜色慢慢变淡,最后跟泥土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书签蹲在门槛上,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她写了三个字:
第17天。问。
然后她抬头看我。
师父,您嘴唇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流血了。
我摸了摸嘴唇。指尖一抹红。
没事。我用手背蹭了蹭,咬的。
咬的?
早上吃粥的时候。粥太咸了,喝急了——
腰牌在这时候轻轻了一下。我低头瞟了一眼,灰字一闪:
宿主自肿一处。下唇。不计入越权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吃粥咬嘴都能触发自肿,这咒怕不是在盯着我的嘴。
粥太咸了。我站起来,不跟张二叔平时放的味儿一样。
书签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我没看,但我知道她写的是什么——大概是师父的嘴比腰牌还灵。
师父。
晚饭吃什么?
我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