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阿姨家的地毯,长出了一只纸箱。
四四方方一个角,先顶起流苏,再顶歪小板凳。秦阿姨刚将腿搭上去,另一只脚还没站稳,手里的橘子便滚到了沙发下面。
手机支架上,女儿正在说周末回家。
话说到一半,母女俩一起看向了地板。
纸箱下面,冒出一顶黄帽子。
“您好,快递。”
秦阿姨拿起晾衣杆,横在纸箱上。
“我不好。”
对方停住了。
“您先别压,我脖子在下面。”
手机那头的女儿已经站起来,椅子撞得一声响。
“妈,别跟他说话!我给物业打电话!”
林照刚上早班,听完转来的语音,第一句话是让送件员从来路退出,先回楼外等。秦阿姨家的门一直关着。
等他赶到四栋一零二,黄帽子正蹲在花坛旁边,拿手指抠鞋上的泥。
年轻人的耳朵圆,指甲厚,背后工装鼓着一块不太服帖的轮廓。看见林照,他站了起来,帽子下面还粘着根地毯流苏。
“丁满。”他指着胸牌,“新来这片的。”
“你第一次这样送?”
“不是。前头几家都挺快。”
林照看着他。
丁满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
“也有人叫。但我以前在山边,大家叫一声就把东西接了。”
秦阿姨在门里喊林管家,声音比电话里稳了些。
林照按过门铃,等她打开,才迈过门槛。
丁满跟在后面,脚尖刚动,就被林照挡住。
“你等她说。”
秦阿姨看着那顶帽子,停了一会儿。
“站门口。”
屋里就一张餐桌,两个靠垫,窗台上晒着陈皮。手机还亮着,女儿反复说把票改到今天,叫她别一个人住了。
秦阿姨将音量按小。
“没摔。我这不站得好好的。”
她说着,手扶住了椅背。
那张椅子一条腿短了半截似的,轻轻晃。林照蹲下去,发现是脚垫被顶掉,卡在纸箱边缘,地毯也扯出了一道长线。
他把椅子挪到墙边,让秦阿姨坐另一张。
丁满探着头,像想说自己能钻下去把脚垫掏出来。
林照看了他一眼,他又把话吞了。
“箱子里是什么?”
“电饭煲,女儿买的。”秦阿姨说,“不是非得赶这一会儿送。我昨天还跟她说,旧锅能用。”
手机那头静下来。
片刻后,女儿问,妈,你腿有没有磕青?
秦阿姨把手机转向自己的裤腿,不让镜头照到歪掉的地毯。
林照替她将纸箱慢慢提起来,下面的地板完整,没有洞。那只箱子却实实在在压过她的家,胶带边还粘着橘子汁。
丁满低声说:“我没开您家门。”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他不敢回答。
“你上门送货,我给你开门。你在底下送,我要先学会往哪儿躲?”
秦阿姨将晾衣杆放下。
丁满看着那根杆子,耳朵一点点垂下来。
他的手机在这时连震三下。
派送即将超时。
他伸手去按,屏幕却越按越亮。秦阿姨看见上面的确认键,立刻把快递单抓住。
“我没说收到。”
“我没有要替您……”
“那就先别按。”林照说。
他让丁满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向秦阿姨:“外箱和椅脚先留着,我请站点来处理。里面的锅,等您女儿一起看完再决定收不收。”
秦阿姨点头。
林照退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丁满跟着他走下台阶,嘴唇动了半天。
“我真不是想吓人。地上人多,还得绕楼,底下直着走,四十秒就到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小块的配送图。
三条红线,从外墙笔直画进三户住家。
林照顺着红线看过去。秦阿姨家里,正好是最亮、最宽敞的那个落点。
图角还有一行细字,写着本月搬家押金。旁边的数被算了三遍,最后一次少了两笔预计扣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