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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留下的人薛停

生活机的火先旺起来,押尾车的人把三辆车的位置又报了一遍。

坡口那两盏灯还亮着,闸门开到一半。车队这一次是回话,不是进货。

“写在纸上。”梁渡说,“不口头答应。”

闻昭把回话写成一页,上面三样:昨天换的四件、接罐一夜的格数、今天想看的数。管账的人把这一页压在账本上,三个人往坡口走。

管闸的人把那一页接过去,先看纸角,再看内容,看完把它压在木板底下的那一沓上。

那一沓纸只剩下半寸厚,上头压着一块石头。管账的人站在后头,把账本抱住,没有递过去。

出来接纸的人不是昨天那几个。他比管闸的人瘦,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有一层薄茧,指节的皮发亮。

“他是管结构的。”管名册的人说,“薛停。”

薛停在那一页上按了一下,没有签。

“看数可以。”他说,“三样,都得在这儿看。”

里壁那道墙上,昨天闻昭看见的那条刻线还在。薛停搬来一只矮凳,站上去,用袖口把最上头那一段灰擦了。

他手里有一根短尺,尺子压在两个记号之间,量了两次。两次量的地方一样,尺子头上磨掉了一个角。

“一年一刻。”他说,“刻的人不在了,线还在。”

三段线,三个记号,一个跟着一个。第三个记号后面什么都没有,墙面上只剩原来的砂面。

“后面那一段呢。”闻昭问。

“没有刻。”薛停说,“没有再往下一年。”

他让管闸的人把门边那个表挪过来,放在长板旁边。表盘边缘的漆掉了一圈,指针压在两道旧痕之间。

搬表的时候两个人抬,抬到半路歇了一下,表盘上的玻璃晃出一道白。

“每天一行。”管名册的人说,“去年到今年,一行不落。”

薛停翻到最近三行,念了三个数。三个数一个比一个低一点,第三个比第一个低了小半格。闻昭把这三个数抄在自己那一页上,抄完把笔尖停在纸面上。

“低半格是多少。”她问。

“半格是半格。”薛停说,“我们的表就这么大。”

他把指针的位置指给梁渡看,指完把手收回去。

第三样是一本册子,边角磨白了,纸边上全是手印。薛停翻到最近一页,那一页上有六行字,最后一行后面画了一道横线。

头三行的字是别人的,笔画比现在这几行细。册子中间夹着一根旧线,线头露在外头。

“换过三回管。”他说,“第一回在井那边,第二回在菜床底下,第三回在里壁。”

“头一回停了两天。”管名册的人说,“那两天菜床停水,长屋那几行挪到门厅。”

“三样怎么算成三年。”梁渡问。

“刻线算一段,压算一段,检修算一段。”薛停说,“三样对着算,剩下的就是三年。多的不敢说。”

“少的呢。”

“少的没算。”他说,“我们只算看得到的。”

“看得到的还有一样。”管名册的人说,“长屋那几行,一天两份,一年三百多天。”

“那也算进去。”薛停说。

温室里的一个人把新水放完,拿抹布把槽沿擦了一道,擦完把抹布搭在槽头上。

温室那一头有人换水。新水顺着槽走,槽底上原先那一层白被冲开,水汽贴着玻璃往上走了一段,又贴回去。

“这一段有谁知道。”闻昭问。

“名册上的人都知道。”管名册的人说,“板子上贴着,谁都能看。”

“外面知道的呢。”

“外面没有人问过。”薛停说。

【公开与在场(记录)】

【公开的人:灰穹管结构的那一位(本章首次具名=薛停);在场=本队三人(梁渡、闻昭、管账的人)与灰穹的管名册的人、管闸的人】

【三样底子:一、里壁旧检修刻线,分三段、每段末尾一个记号,第三个记号后面没有刻;二、门边的压表,每天记一行、去年到今年一行不落,最近三行一个比一个低,第三个比第一个低小半格;三、一本检修册,换过三回管(井那边、菜床底下、里壁),头一回停了两天水,菜床停水,长屋那几行挪到门厅】

【算法:刻线算一段、压算一段、检修算一段,三样对着算,剩下的是三年;多的不敢说,少的没算,只算看得到的;长屋那几行一年三百多天也算进去】

【已知范围:名册上的人都知道,板子上贴着谁都能看;外面没有人问过】

【本队立场:只看数,不接灰穹任何一页、不动他们的名册与压表;这一趟不进货、不换件】

【记录人:闻昭;写时刻、原文与三样的数,不添判断】

走与留是第二天早上说的。名册背面原来那一列叫来队,新添的一列只写一个字。

“走的人自己写。”管名册的人说,“写完了自己领自己那一份日份,算到走的那一天。”

“几个人。”梁渡问。

“三个。”他说,“两个大人,一个小的。小的跟着大人。”

“留的呢。”

“留的照旧。”管名册的人说,“一天一份,长屋那几行不动。”

要走的三个人在长板前站了一会儿。小的个子刚到板沿,手里拎着一只空桶,桶底磕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桶放下。”管名册的人说。

小的把桶放在脚边。管名册的人把册子翻到那一页,念了三个名字,念完把铅笔递过去。

桶里没有水,桶底朝上扣着。

三个人一个一个写。第一个写得快;第二个手抖,写了两遍;小的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管名册的人让他按了一个指印。

指印按在那一行的末尾,比铅笔字深一点。管名册的人把册子转过来,让三个人各看了一眼。

“日份领到走的那一天。”管名册的人说,“出了闸就不领了。”

他从架子上取了三份,用纸各包一份。包上写着数,不写名字。

“路上喝什么。”有人问。

“井水不许多打。”管名册的人说,“出了闸,水是他自己的。”

薛停站在长板另一头,一只手按在板沿上,没有说话。

“他们要在这一列上写什么。”闻昭问。

“写走。”他说,“不写为什么。理由一栏空着,谁也不用替谁解释。”

“路上那一段谁给他们算。”

“自己算。”薛停说,“出了闸,他们就是别人的队里的人了。”

要走的第二个人问了一句路口在哪边。押尾车的人用靴尖在地上划了一道,划完把靴底在雪里蹭了一下。

管账的人把车队那一页翻出来,问了一句药带不带。洛槿答:册子上写的是车上的人,走到下一处补给点再核一次,药不进灰穹的账。

“药你们自己收着。”管名册的人说,“我们不收外来的东西。”

温室那边抬过来一只空筐,筐底上还挂着水。抬筐的人把筐摞在角上,摞的时候磕了一下长板的腿,薛停伸手把板子扶正了。

“你们呢。”梁渡问。

“我们留。”薛停说,“名册上那些行,我一行一行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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