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往上抬了半尺,底下先出来一股热气。
风口到穹顶这一段走了半个多时辰。雪停了,风也停了,押尾车的人在前面踩路。
穹顶是半埋的。罩子顶上盖着一层雪,边缘那一圈旧排风管只剩三根还在慢慢转。
坡口立着两盏灯,灯罩上结着一圈白。坡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拿一块木板,板上钉着一张纸。
“一辆车,六个人。”管闸的人说,“绳子留在闸外。”
“留。”梁渡说。
顾陶把车斗上的绳解下来,盘成一盘,搁在坡口那盏灯底下。
“钩子也留下。”管闸的人说。
“钩子在车斗里。”顾陶说,“不拿下来。”
“车斗不进闸。”管闸的人说,“车停坡下,人进。”
梁渡朝那块木板看了一眼。
“规矩念一遍。”他说。
“一条门,一本名册,一份日份。”管闸的人念,“外来的人不过夜,纸不进里层,工具登记。”
“记名记什么。”闻昭问。
“记车号,记几口人。”管闸的人说,“不记你们的名字。”
“我们这些人怎么算。”
“不算我们的人。”管闸的人说,“你们自己算自己。”
闻昭把这一句抄在自己那一页上,抄完把笔帽套上。
规矩是纸不进里层。门厅里可以记,记完自己收着。
“车号念一遍。”管闸的人说。
“第三辆运输机。”押尾车的人说,“车牌磨掉一半,剩下那几个字我报给你。”
管闸的人把那几个字写在板子背面,念了一遍。
工具摊在门厅那块板子上:一把小扳手、一根铜棒、一只扭矩扳手。修工一件一件念过去,念完把纸压在底下。
“用完还拿回来点一遍。”他说。
进闸是一条斜坡。里层隔着一道旧窗玻璃,玻璃上全是水汽。
暖廊里比外面高出一截,热气从脚底下上来,帽子边上的白霜一会儿就化了。
脚底下那根管子一直在响。槽上摆着几双湿鞋,鞋底朝着管子。
闸门里侧有人蹲着磕鞋上的雪,磕完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站起来让开路。
墙边立着一块长板,板上钉着名册,一行一行写得很密;板子下沿压着一只旧铁盒。
温室在里层,玻璃后面一片绿。水汽从上头往下爬,爬出一道一道的印。
玻璃后面站着两个小的,手按在玻璃上朝这边看。看了一会儿,被人叫走了。
“温室的菜今天摘第二茬。”温室里的人说。
“摘得动吗。”梁渡问。
“摘得动。”那人说,“摘完再补一盏灯。”
顾陶把那几只箱子搬下来,箱盖打开。
“销子、拖钩、滤芯。”顾陶说。
修工把销子拿起来,用指头在公差那一段上摸了一遍,放回去,换了一只再摸。
“这一组是老件。”他说。
“是老件。”那位乘员说,“尺寸按老口配的。”
【进门与换货(记录)】
【来队:一辆车、六个人;车停坡下,绳留在闸外,钩子留在车斗里】
【进门规矩:一条门;记车号与几口人,不记名字;外来的人不过夜;纸不进里层;工具登记】
【带进:备件箱那一组销子四只、旧拖钩一只、滤芯两只;箱子由本人拿,别人不代拿】
【换得:温室菜四筐,两筐根菜、两筐叶菜;暖廊一节接口,接罐一夜,天亮以前断开】
【计量:件按只,菜按筐,热按接罐的夜;格数以暖廊那一只表为准】
【署名:四件由本人各自签;灰穹侧不签本队的纸,只在其名册背面记一行】
【记录人:闻昭;写时刻、原文与两边的数,不添判断】
报价的是管名册的那个人。他把木板翻过来,背面写着一列数。
“四只销子,一只拖钩,两只滤芯。”他说。
“换什么。”梁渡问。
“四筐菜。”管名册的人说,“再加一夜的接口。”
“什么接口。”
“暖廊里有一节管子。”他说,“你们的罐接上去,一夜回两格。天亮以前断开。”
“回不到两格呢。”
“回不到就写回不到。”他说,“我们不写整话。”
管账的人把这个数报给车队那一头。这边的价只认件,不认份。
“谁签。”管账的人问。
“你们自己签。”管名册的人说,“我们的名册上只记一行:来队一辆,件数,格数,时刻。”
带进闸的四件,各是本主的。押尾车的人签销子那一行,顾陶签拖钩那一行,滤芯两只挂在运输机的账上。
灰穹的修工从铁盒里抽出一支铅笔,又拿了一把旧卡尺,量销子的外径。
“差半丝。”他说。
“差半丝不算差。”那位乘员说,“老口本来就有松。”
修工把四只销子挨个量过去,量一只报一个数。闻昭把这四个数抄在自己那一页上。
“数对得上吗。”梁渡问。
“对得上。”那位乘员说,“四只一样。”
筐是从温室那一头递出来的。先递根菜两筐,再递叶菜两筐;筐口上盖着旧布,布角压着一根短绳。
“叶子多给了半筐。”温室里的人说,“上一筐压坏了。”
“压坏的算我们的。”管账的人说。
“不算。”温室里的人说,“坏在我们的筐里。”
洛槿问的是药。
“药不换。”温室里的人说,“叶子可以多给一筐。”
“车上有一个一天一份的。”洛槿说。
“他进不了闸。”管名册的人说,“名册上没有他,热就没有他的。”
“我们自己的热。”
“你们的热是你们的。”管名册的人说,“我们的热从这根管子里出来,就得按名册走。”
洛槿没有再问,把册子合上,压回衣袋。
温室那一边忽然跑出来一个小的,脚上只穿着布鞋,鞋面上一层水。
“回去。”温室里的人喊了一声。
小的在门厅地上打了个滑,转回玻璃后面去了。地上一串湿脚印,很快被热气管烘掉一半。
管子接在暖廊尽头,口径差着一圈。那位乘员拿一段短管套上,外面加了三道箍。
“漏不漏。”顾陶问。
“先看压力。”那位乘员说。他朝灰穹的人示意了一下。
修工把表盘转过来,让两个人一起看。
表针起先不动,过了一会儿往上挪了两格。
“两道箍吃住了。”那位乘员说,“第三道是备的。”
“表我记。”管名册的人说,“一会儿断管的时候,再记一次。”
管名册的人带他们往里走了几步,走到那面长板跟前。
“一百八十六口。”他说,“一人一行。”
行后面写着日份。最上面几行前面加了两个字:长屋。
“长屋是什么。”闻昭问。
“不能自己挪动的人。”管名册的人说,“一天两份。”
“最贵的一行。”管账的人说。
“是最贵的一行。”管名册的人说,“我们自己认。”
板子背面还有一列,栏头上写着两个字:来队。
“去年来了两拨。”管名册的人说,“一拨往南去了,一拨在这儿等了两天。”
“等什么。”
“等门开。”他说,“门一天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