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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灰穹

闸门往上抬了半尺,底下先出来一股热气。

风口到穹顶这一段走了半个多时辰。雪停了,风也停了,押尾车的人在前面踩路。

穹顶是半埋的。罩子顶上盖着一层雪,边缘那一圈旧排风管只剩三根还在慢慢转。

坡口立着两盏灯,灯罩上结着一圈白。坡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拿一块木板,板上钉着一张纸。

“一辆车,六个人。”管闸的人说,“绳子留在闸外。”

“留。”梁渡说。

顾陶把车斗上的绳解下来,盘成一盘,搁在坡口那盏灯底下。

“钩子也留下。”管闸的人说。

“钩子在车斗里。”顾陶说,“不拿下来。”

“车斗不进闸。”管闸的人说,“车停坡下,人进。”

梁渡朝那块木板看了一眼。

“规矩念一遍。”他说。

“一条门,一本名册,一份日份。”管闸的人念,“外来的人不过夜,纸不进里层,工具登记。”

“记名记什么。”闻昭问。

“记车号,记几口人。”管闸的人说,“不记你们的名字。”

“我们这些人怎么算。”

“不算我们的人。”管闸的人说,“你们自己算自己。”

闻昭把这一句抄在自己那一页上,抄完把笔帽套上。

规矩是纸不进里层。门厅里可以记,记完自己收着。

“车号念一遍。”管闸的人说。

“第三辆运输机。”押尾车的人说,“车牌磨掉一半,剩下那几个字我报给你。”

管闸的人把那几个字写在板子背面,念了一遍。

工具摊在门厅那块板子上:一把小扳手、一根铜棒、一只扭矩扳手。修工一件一件念过去,念完把纸压在底下。

“用完还拿回来点一遍。”他说。

进闸是一条斜坡。里层隔着一道旧窗玻璃,玻璃上全是水汽。

暖廊里比外面高出一截,热气从脚底下上来,帽子边上的白霜一会儿就化了。

脚底下那根管子一直在响。槽上摆着几双湿鞋,鞋底朝着管子。

闸门里侧有人蹲着磕鞋上的雪,磕完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站起来让开路。

墙边立着一块长板,板上钉着名册,一行一行写得很密;板子下沿压着一只旧铁盒。

温室在里层,玻璃后面一片绿。水汽从上头往下爬,爬出一道一道的印。

玻璃后面站着两个小的,手按在玻璃上朝这边看。看了一会儿,被人叫走了。

“温室的菜今天摘第二茬。”温室里的人说。

“摘得动吗。”梁渡问。

“摘得动。”那人说,“摘完再补一盏灯。”

顾陶把那几只箱子搬下来,箱盖打开。

“销子、拖钩、滤芯。”顾陶说。

修工把销子拿起来,用指头在公差那一段上摸了一遍,放回去,换了一只再摸。

“这一组是老件。”他说。

“是老件。”那位乘员说,“尺寸按老口配的。”

【进门与换货(记录)】

【来队:一辆车、六个人;车停坡下,绳留在闸外,钩子留在车斗里】

【进门规矩:一条门;记车号与几口人,不记名字;外来的人不过夜;纸不进里层;工具登记】

【带进:备件箱那一组销子四只、旧拖钩一只、滤芯两只;箱子由本人拿,别人不代拿】

【换得:温室菜四筐,两筐根菜、两筐叶菜;暖廊一节接口,接罐一夜,天亮以前断开】

【计量:件按只,菜按筐,热按接罐的夜;格数以暖廊那一只表为准】

【署名:四件由本人各自签;灰穹侧不签本队的纸,只在其名册背面记一行】

【记录人:闻昭;写时刻、原文与两边的数,不添判断】

报价的是管名册的那个人。他把木板翻过来,背面写着一列数。

“四只销子,一只拖钩,两只滤芯。”他说。

“换什么。”梁渡问。

“四筐菜。”管名册的人说,“再加一夜的接口。”

“什么接口。”

“暖廊里有一节管子。”他说,“你们的罐接上去,一夜回两格。天亮以前断开。”

“回不到两格呢。”

“回不到就写回不到。”他说,“我们不写整话。”

管账的人把这个数报给车队那一头。这边的价只认件,不认份。

“谁签。”管账的人问。

“你们自己签。”管名册的人说,“我们的名册上只记一行:来队一辆,件数,格数,时刻。”

带进闸的四件,各是本主的。押尾车的人签销子那一行,顾陶签拖钩那一行,滤芯两只挂在运输机的账上。

灰穹的修工从铁盒里抽出一支铅笔,又拿了一把旧卡尺,量销子的外径。

“差半丝。”他说。

“差半丝不算差。”那位乘员说,“老口本来就有松。”

修工把四只销子挨个量过去,量一只报一个数。闻昭把这四个数抄在自己那一页上。

“数对得上吗。”梁渡问。

“对得上。”那位乘员说,“四只一样。”

筐是从温室那一头递出来的。先递根菜两筐,再递叶菜两筐;筐口上盖着旧布,布角压着一根短绳。

“叶子多给了半筐。”温室里的人说,“上一筐压坏了。”

“压坏的算我们的。”管账的人说。

“不算。”温室里的人说,“坏在我们的筐里。”

洛槿问的是药。

“药不换。”温室里的人说,“叶子可以多给一筐。”

“车上有一个一天一份的。”洛槿说。

“他进不了闸。”管名册的人说,“名册上没有他,热就没有他的。”

“我们自己的热。”

“你们的热是你们的。”管名册的人说,“我们的热从这根管子里出来,就得按名册走。”

洛槿没有再问,把册子合上,压回衣袋。

温室那一边忽然跑出来一个小的,脚上只穿着布鞋,鞋面上一层水。

“回去。”温室里的人喊了一声。

小的在门厅地上打了个滑,转回玻璃后面去了。地上一串湿脚印,很快被热气管烘掉一半。

管子接在暖廊尽头,口径差着一圈。那位乘员拿一段短管套上,外面加了三道箍。

“漏不漏。”顾陶问。

“先看压力。”那位乘员说。他朝灰穹的人示意了一下。

修工把表盘转过来,让两个人一起看。

表针起先不动,过了一会儿往上挪了两格。

“两道箍吃住了。”那位乘员说,“第三道是备的。”

“表我记。”管名册的人说,“一会儿断管的时候,再记一次。”

管名册的人带他们往里走了几步,走到那面长板跟前。

“一百八十六口。”他说,“一人一行。”

行后面写着日份。最上面几行前面加了两个字:长屋。

“长屋是什么。”闻昭问。

“不能自己挪动的人。”管名册的人说,“一天两份。”

“最贵的一行。”管账的人说。

“是最贵的一行。”管名册的人说,“我们自己认。”

板子背面还有一列,栏头上写着两个字:来队。

“去年来了两拨。”管名册的人说,“一拨往南去了,一拨在这儿等了两天。”

“等什么。”

“等门开。”他说,“门一天开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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