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上的绳系了两道,绳头掖在门缝里。风从门缝挤进来一点,把那一点绳头吹得动一下,又停。
灯挂在阀体上方的钉子上,灯芯剪得很短。闻昭把水壶从脚边挪到阀体旁边,靠着油箱放稳,壶嘴朝里。
裴砚躺在阀底下那块平地上,板面两头压着绳。他伸手够得着两根管,够不着别的。
外面一阵硬响过去以后,隔一会儿又来一阵。来的时候,舱壁上那盏灯的火苗斜着躺倒;走的时候,火苗又直回来。
“硬响隔多久一次。”裴砚问。
“刚才那一次,隔了十来息。”闻昭说,“上一次更短,这一次长了。”
“长的那一阵,后面还有。”
“你怎么知道。”
“管子在响。”裴砚说,“响法跟前面不一样,一长一短。”
她把油位窗擦了擦。窗上那一道线一半有油一半没有,跟先前一样。她又拿刀背把阀体上重新结起来的那一层薄霜刮掉,霜落在地上,化成一小片水。
灯芯短了两回,她剪了两回。第二次剪完挂回去的时候,钉子晃了两下。
“钉子三根。”裴砚说,“挂一盏灯够了。剩下两根别动。”
“为什么。”
“这舱是旧的。”裴砚说,“钉子拔过的孔比钉子多。动一根,那一面就松一片。”
她把手从钉子上拿开。
外头有人敲了三下门,她敲回来两下。
“报数。”门外是押尾车的人的声音,“三个点都在。阵没有挪。两处火都留着火种。”
“记下了。”
她把这一句写在纸角上:门外报数、时刻、三个点都在、火种留着。
守口子的人隔一阵从门外走一趟,走的时候在雪里踩出一串响;响到舱门这一头就停,停完再往回走。
她把纸角上的几行时刻对了一遍,对完把纸按顺序压在灯底下。
她把手掌贴在舱壁上试了试:靠风口那一面凉,靠谷那一面不那么凉。她把这一条也记上。
管子上有一处渗水,一滴一滴落在碗里。她把碗挪到那一处底下,水珠落进碗里,声音很轻。
“油位动不动。”裴砚问。
“不动。”闻昭说,“窗上那一道线还是老样子。”
“你在数什么。”裴砚问。
“数门外报了几回。”闻昭说,“报了几回,我就知道外面那一边守了几回。”
“数得清吗。”
“数得清。”
【舱内的一夜(记录)】
【舱里:阀体、两根管、一只灯;板面在阀底下那块平地上、两头压绳;水壶靠油箱;油位窗上那一道线一半有油一半没有】
【门:从里头系两道,绳头掖在门缝里;外头叫停=敲三下门,里头应两声】
【硬响:隔十来息一次,长的那一阵后面还有;管子一长一短地响,响法跟前面不一样】
【门外的报数(押尾车的人):三个点都在、阵没有挪、两处火都留着火种】
【手上的活:剪灯芯两回、擦油位窗、拿刀背刮掉阀体上重新结的薄霜、把纸角上的时刻对一遍】
【钉子三根:挂一盏灯够了,剩下两根不动(旧的舱,拔过的孔比钉子多)】
【记录人:闻昭;只记时刻、数与话,不添判断】
舱里没有表。她数门外的脚步来认时间:守口子的人走过一趟,她划一道;划到第五道的时候,她报了一声:第五趟。
“前半夜走得快,后半夜慢了。”闻昭说。
“人困了。”裴砚说。
“你怎么知道管子响得不一样。”闻昭问。
“声音从哪一头来,我听得出。”裴砚说,“长的是气,短的是水。刚才那一段是一长一短,气在前面走,水在后面跟。”
“跟上了会怎么样。”
“跟上就都到阀口来。”裴砚说,“到那时候我也听不出来了。”
她把这些也写在纸角上:第五趟、一长一短、气在前面走。
他闭了一会儿眼。呼吸匀下来以后,她又听见管子上那一滴一声的水珠,落进碗里。
她把灯挂低一寸,让光落在板面上的那几张纸上。
“挂回去。”裴砚说。
“挡着你了?”
“不挡。”裴砚说,“灯挂低了,火苗烤管子。挂回原来的钉子。”
她把灯挂回去,钉子在墙上晃了两下,停住。
“外面那八辆车,顶得住吗。”闻昭问。
“顶得住。”裴砚说,“车头朝北,绳系在轮毂上,绳头在手上。风推的是车斗,车斗不系绳,推不动轮毂。”
“要是断一根呢。”
“断一根还有一根。”裴砚说,“一根在轮毂上,一根在挂点上。两边都断,就得有人出去换绳。”
“换绳的人怎么出去。”
“贴着车走,不站在两车中间。”裴砚说,“两车中间是风道。”
门外又有人走了一趟。这一回是顾陶的声音,报的是八辆车的绳与灯:绳都在,灯都亮着,只有第五辆的灯罩里进了雪。
她把这一句记上。
“你报的边界,会一直这么报下去吗。”闻昭问。
“报到报不出来。”裴砚说。
“报不出来的时候呢。”
“那时候别人报。”
碗里的水满了,她把水倒掉一半,重新放回管底下。水珠再落进来的时候,声音比先前闷了一点。
“你睡一会儿。”闻昭说,“我守着。”
“睡不着。”裴砚说,“管子响着,我睡着了也听得见。”他停了停,又说,“你也睡不了。”
“我不困。”闻昭说,“我把明天要抄的几行先想一遍。”
“今天抄的,你自己记得几条。”裴砚问。
“记得住的我记。”闻昭说。
“记得住几条。”
“三条。”闻昭说,“三辆车进谷、八辆车一线、油位到第二道。”
后半夜以后,门外又敲了三下。这一回是管账的人的声音。
“照夜要报数。”管账的人说,“得先问一次。四样到今天日落已经作废了。”
“问。”梁渡的声音在门外。
“看到风停为止。”照夜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不高,“什么事算停:我那里任何一个数掉出线,或者你叫停。谁读:你一个人。到哪一刻作废:风停为止。”
“记。”梁渡说。
门外把两个数也报了进来: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半度;二号没有温差。
她把这些抄在纸角上:时刻、门外的两句、两个数。
她把壶里的水倒出半碗,递到板面边上。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放在管子底下。
“撑上的力到多少。”她隔着门问。
“三分之一。”押尾车的人说,“风在收。”
“记下了。”
【照夜本日的一次报告(人格移动记录)】
【本日两个数: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半度;二号没有温差】
【要报先问一次:四样到今天日落已经作废,这一次是她重新答的四条】
【这一次的四条:看到哪一刻=风停为止;什么事算停=她那里任何一个数掉出线/梁渡叫停;谁读=梁渡一人;到哪一刻作废=风停为止】
【她答的:报;她仍在外面那两道斜撑上,撑上的受力从一半降到三分之一】
【开火权那一条本日不改;她自己那一份自卫留着】
【边界:这一段与引路、结清一样,不并入本队任何一页;她与车队之间的事仍在她自己那一页】
【记录人栏:闻昭只写时刻与编号,不签名、不代答】
那一夜的后半段,舱里没有别的事。她背靠着阀体那一面壁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
“问你一件事。”闻昭说。
“问。”
“你自己的退路,写在哪儿。”
他没有马上答。
“什么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