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这一段走不成,要是这一队散了,要是有一天你自己走不动了。”闻昭说,“你自己往哪儿去,你自己那一份打算,写在哪儿。”
“没有这一份。”裴砚说。
“你报了这么多天的边界。”闻昭说,“哪一页上都没有你自己那一条。”
“我报的那三条,是给别人用的。”裴砚说,“手轮不许过三圈,油位不许过第三道,管子响成一片的时候停手。这三条不是给我用的。”
“给别人用的那三条,线在别人手上。”闻昭说,“你自己那一根线呢。”
“我不留那个。”裴砚说,“有人要报数,我就报。报不了的那一天,就没有了。这一条不用写。”
“要是有一天你报的数没有人听。”闻昭说。
“那就换人报。”裴砚说,“换谁报都一样,数还是那些数。”
“你把自己那一条算在哪儿。”
“算在别人需要的那一栏里。”裴砚说,“有人要报边界,我这一条就有用;没有人要,就没有用。”
“人不是那一栏上的数。”闻昭说。
“在纸上就是。”裴砚说。
“你抄的那些,将来给谁看。”裴砚问。
“给要看的人看。”闻昭说。
“要是没有人看呢。”
“那也是抄过的。”闻昭说,“抄过的东西,改不了。”
“谷里那三辆车的人,晚上做什么。”闻昭问。
“车里坐着。”裴砚说,“车里比舱里宽。”
“要是你出事呢。”闻昭问。
“那是别人那一页上的事。”
“别人那一页上写的是谁在哪儿、谁报什么数。”闻昭说,“你要是没了,那一栏就空着。空着的那一栏,谁补。”
“谁补都行。”裴砚说,“边上那一位也能报。”
“边上那一位报的是他自己那一页。”
他没有答这一句。火苗抖了两下,又直回来。
她把灯从钉子上取下来,把火苗拨正,再挂回去。挂完她坐回原处。
“你在替全队算。”裴砚说,“我不算。你要是想把我也写进哪一栏,先看清那一栏是给谁用的。”
“我没有要写你。”闻昭说,“我问的是你自己有没有打算。”
“我问过我自己。”裴砚说,“问过很多回。每回都是同一个答法。”
“答法是什么。”
“有用的那一段留着。”裴砚说,“没有用的那一段,不用留。”
“哪一段没有用。”
“报不了数的那一段。”
“你为什么问这个。”闻昭问。
“风口那三辆车进去的时候,我在口子外头看着三盏灯。”闻昭说,“要是哪一天只剩两盏,那一页上就少一个人。”
“少一个人,那一页上添一行就行。”
“添一行是别人的事。”闻昭说,“你自己那一行呢。”
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没有接这句话。
“我也留一条。”闻昭说。
“你说。”
“风口那一行上,我自己写了名字。”闻昭说,“那一行算数的时候,我在风口;哪一天那一行不算了,我自己走,不等人赶。”
“那一行写在纸上。”裴砚说。
“写在纸上的是那一行。”闻昭说,“走不走,是我自己的事。”
他把碗往管边又推了推。
“我留一条。”裴砚说,“真到了要人抬着走的那一天,我自己说走。不等人替我决定。”
“记住了。”闻昭说。
“你也记住我这一条。”裴砚说。
“记住了。”闻昭说,“我复述一遍:到了要人抬着走的那一天,你自己说走,不等人替你决定。”
“是这一句。”裴砚说。
“我这一条你也复述一遍。”
“哪一天风口那一行不算了,你自己走。”裴砚说,“不等人赶。”
“是这一句。”
“你那一条,要是我不记得呢。”裴砚问。
“我记着就行。”闻昭说。
“记在哪儿。”裴砚问。
“记在我自己这儿。”闻昭说,“不写。”
“你要是先走呢。”裴砚问。
“我先说,再走。”闻昭说。
他没有再说话。管子上的水珠落进碗里,一声,又一声。
“你自己那一条,你记得住吗。”裴砚问。
“我记得住。”闻昭说,“那一行是我自己写的。”
她没有把这两句写下来。纸角上写的还是时刻和数。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
天亮以前,风从一整片退成一阵一阵。
“为什么不写。”裴砚问。
“写下来,明天就有人照着念。”闻昭说,“念着念着,就成了我们答应过的事。”
她把那几张纸摞在一起,理齐了边,拿一根线从中间捆上。捆完她把纸放回灯底下。
“你在风口那一页上留了一块空。”裴砚说。
“留给下一个数。”闻昭说。
“那一个数写下来以后呢。”裴砚问。
“写下来以后,就该有别人抄了。”闻昭说。
押尾车的人又来敲了三下门,敲完没有马上说话;停了一会儿才把话说完。
“北边有人回话。”押尾车的人说,“灰穹底下那一家。”
“他们说什么。”
“说门可以开。”押尾车的人说,“只进一部分人。”
舱里静了一下。火苗直着,不再躺倒。
“他们怎么知道的。”闻昭问。
“他们听到了那一段账。”押尾车的人说,“我们自己没有往那边发过问。”
“要不要回话。”
“梁渡说,先写下来,天亮再定。”押尾车的人说。
她拿铅笔把这一句写在纸角上,写完把笔搁下。纸角上那一行是:门可以开,只进一部分人。
【灰穹的回话(记录)】
【时间:天亮以前,风从一整片退成一阵一阵以后】
【谁听的:押尾车的人敲三下门、隔着门报进来;闻昭抄】
【原话:门可以开;只进一部分人】
【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听到了那一段沿线账;本队没有往那边发过问】
【本队还没有回话:去不去、谁去、问什么,都没有定】
【记录人:闻昭;不替车队答下一件事】
外头又敲了三下。她把门上的绳解开以前,先把手轮上那道铅笔印描了一遍,描完才去解绳。门推开一条缝,光进来的那一下,她的眼睛眯了一回。
雪面上没有人影,只有一串脚印;风口那八辆车的挡布上堆了一层雪,堆到车斗沿那么高。有人拿杆子从挡布上把雪拍下来,雪落地堆成一小条。
“雪停了。”押尾车的人说,“风也小了。”
“夜里的数。”闻昭说,“门外报了四回,撑上的力从一半降到三分之一。”
“四回。”押尾车的人说,“你数得比我还清。”
“三辆车的灯呢。”
“还亮着。”押尾车的人说,“谷里那一头也传来话:谷口雪面上有新的脚印,是他们自己人踩的。”
她把门留了一条缝,绳没有系死,拴在门边那颗钉子上。回来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油位窗,又看了一眼纸上那几行。
空扳手挂在挂钩上,晃了半夜,晃到最后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