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外甥女,隔天来一趟。”
“走楼梯?”
“走楼梯。”
乔霁把他算进了一个数。这个数在这栋楼里第一次出现,城市表里没有。出现的方式很朴素……一个人报了一个数,另一个人记下来。
这个数里没有他的名字,也没有他的床号。它只记一件事:他能不能被抬下楼。
她把住户叫到了二楼楼梯口的平台上。来的人不多,五个,其中三个是各层的常住户。平台不大,站六个人就转不开身。有人靠在楼梯扶手上。
“这次要核的是三件事。”乔霁说,“公共通道哪里坏,公共储备还够几天,走不下去的有几个人。要不要核,怎么核,你们定一个联络人。”
“定了以后呢。”二楼的男人问。
“定了以后,他只报这三件事。不报病历,不报户口,也不能替谁同意搬走!”
“谁定的他?”
“你们。他怎么被定,也能怎么被换掉!”
“换掉以后,前面报的算不算数。”
“每一户可以自己撤回。”乔霁把腕页翻到撤回页,“撤回是一条单独的记录,不需要理由!撤回以后,你家那几行就写已撤回,不写缺失。”
有人问,报了这些,是不是就等于先被划出去。
“不划。”乔霁说,“报了不等于排队,不报也不等于排后面!今天这一页只做一件事:让这栋楼里走不下去的人有一个数。”
“这个数给谁看。”
“给核验页。”闻昭开口,“也给我。我能看,能标缺项,不能改排程。”
“那你改不了,为什么还来。”
“因为现在这张表上,”闻昭说,“没有你们这十二个人!”
她说完就停了。没有把这句话往下接。平台上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应下来。
住户散了五分钟。回来时,二楼的男人把一张小纸片放到乔霁手里,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房号。纸片是从一张旧日历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日期。
“他当。他管公共通道和储备,别的不许管!”
乔霁把名字、房号、授权范围、撤回方式四项写进核验页。授权页末尾留了一个空行,写的是:被授权人越权时,住户可单方更换,无需理由。
四项写在一页上。前三项说明他能做什么,最后一项说明别人能怎么换掉他。
那十二个人随后一个一个被对出来。乔霁只问三件事:能不能自己走到楼下,能不能在别人扶一下以后走完一段平路,是不是离不开电。问话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谁在旁边听,谁就替这一户做了见证。
三个问题问完,八十七个人分成三堆。能自己走的六十九个。需要短距辅助的十一个。持续依赖设备的七个。三堆按最难的一项归堆,加起来正好八十七。
每一堆都有人数,每一堆都不能替另一堆说话。十八个人不能自己走,其中六个能扶着上担架,真正要抬的是十二个。
“十二个。”乔霁说,“断热前能走几个,看车!”
冉冬青这时才展开她那张底图。图是手画的,画在几张拼起来的废图纸背面,用的是蓝色铅笔,边角磨得发白。图纸背面原先印着别的图,蓝色铅笔压在旧线条上,两套线并不重合。
图上没有颜色分级,也没有图例。认得这条路的人一看就懂,换个人来就看不明白。
她先给门。哪几道门能被冻住,哪几道门的锁芯换过,哪一道门只能从里面开。再给坡。哪一段坡一下雪就长冰,哪一段坡看起来平但其实有横坡。然后给供热时段。最后给废热接口的位置。四层信息画在一张图上,没有分层,也没有编号。
联系人只写了六个,后面几栏是空的。空着的地方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表示这里本该有字。
“其他联系人呢?”
“不给!”冉冬青说,“给了,名单就变成可以拿去换东西的东西。”
乔霁没有争。她点了六个人里的两个,让人带路,自己带闻昭走一遍。两个带路的人里,一个上了年纪,一个手里提着灯。
第一段路是去最近的公共集合点。按城市拓扑,从十二号楼出门左转,穿过一片空地,到集合点的直线距离是三百四十米。三百四十米在无风和无冰的条件下是一个不难走的距离。
走到空地边缘就停了。
空地和集合点之间隔着一道斜坡。斜坡上全是从屋檐滴下来的冰壳,厚的地方能看见透明层,薄的地方混着沙。轮椅上去,两个轮子会同时滑向一侧。冰壳下面还是冰。铲掉一层,第二天会再结一层。
“城市图上这里是通路!”闻昭说。
“图上还标着路面状态良好。”乔霁蹲下去敲了敲冰面,“这是上周三结的。上周三没人来测!”
冰壳是透明的,鞋底踩上去会先滑一下。轮椅的两只前轮则会同时朝同一个方向偏出去。
改走后巷。
后巷绕出来要多走一百八十米,避开了斜坡,但有两处必须抬。第一处是一段四级的台阶,台阶边上一根扶手都没有。第二处是排水沟上的一块水泥板,板子比沟沿高出二十厘米。一百八十米是绕路的长度,两次抬升是绕路的代价。两者都要记在同一栏里。
“抬一次要两个人!”带路的住户说,“抬两次四个人,或者两个人来两趟。”
“几个人在这条路上被抬过?”
“去年冬天,六次!”
第二处抬升过去以后,是一段没有照明的通道。通道不长,大约三十米,两侧是仓库的后墙,顶上没有檐。带路的人打开手机灯,光扫过去,能看见地面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脚印带。下雪的时候这里会积水,再冻一层。
脚印带只有一条,踩得很实。走这条道的人显然不多,但这条印子一直没有断过。
“这条路能推车吗。”
“能推,推到抬的那两个地方要停下来!”
乔霁把两段路都记了:主路的斜坡不能过,后巷能过但需要两次人工抬升和一段无照明通道。她没有把后巷写成替代路线成立,只写成了“在有人抬的条件下可通行”。这两个写法在页面上只差几个字……在撤离那天差的是人手。
“还有一件事!”冉冬青说。
她指着底图上一片空白区域。
“这张图上看起来空的地方,是路。真要说缺,缺的不是路!”
“缺什么。”
“车。”冉冬青说,“这里没有能叫的车!有几台私人的,登记在别处。有几个会开的,白天在工业环上工,回不来。剩下的连油都不够开回撤。”
乔霁把三项分开写。车辆、合法驾驶人、回撤燃料。三项分列,不能合并成“运力不足”四个字。
三项各有各的缺法。车登记在别处,人在白天不在,油在月底见底,没有一项能靠别的补上。
六小时还剩四十分钟的时候,乔霁把核验页收口。
【东栈四区十二号楼·撤离能力页】
【确认人:本楼住户,可单方更换】
【可撤回项:逐户信息,无需理由】
【范围:公共通道、公共储备、非自主移动人数】
【不在范围:个人病历、强制迁移、死亡风险承担】
【时间:断热前剩余38小时】
页面上第一次出现了“非自主移动”这一栏,后面跟着一个数:十二。十二这个数在页面上没有单位,也没有说明它对应的是人还是床。
数字旁边是另一栏:稳定运力可覆盖。那一栏是空的。
空着不是没算,是置灰。置灰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这一栏的进入条件:需要断热区来源和具名责任人,当前不满足。
闻昭把这一行看了两遍。两遍之间她翻了一次撤回页……又翻回来。
“它没写替代路线不可行!”她说。
“是。”乔霁说,“它写的是可信度低于阈值。”
“阈值多少。”
“页面不显示!”
乔霁把楼栋页叠到东栈四区执行页上。两层叠在一起,那些置灰的名字浮了出来。系统不是没有算过这十二个人,是算过之后,把他们直接留在了稳定运力之外。置灰是一种显示方式……它在页面上占位,在计算里不占位。
排除他们的不是事故摘要,也不是旧模板。
“这是生效中的执行表!”乔霁说,“现在这张。”
闻昭的许可页弹出了到期提醒。提醒只响一次,不会重复,也不会因为她还在路上而延长。
【核验许可终止。东栈四区主热源距预定切断:38小时】
她把最后一条记录提交上去。记录里没有结论,只有来源:东栈四区十二号楼,住户确认,乔霁现场复核,闻昭记录。来源后面是责任人一栏,她填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离开北门,走回接收廊。医疗席的复核提醒在腕页上亮着,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