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霁到接收廊时,闻昭已经站在那里等。腕页上的通行许可还剩五分钟生效,她把旧机械尺插在外套内袋里,露出半截尺尾的缺口。尺尾那道缺口是上一次热井事故留下的,她一直没有换。
“六小时!”乔霁说,“从东栈四区北门算。”
“够了。”
“不够也得回来!许可到期即失效,不是提醒。”
临时许可页在闸口展开。
许可页只有一页,六项字段排成一行。每一项都能单独撤回,也都能被单独核对一次,互不牵连。
【访问性质:主热源覆盖范围核验】
【范围:东栈四区公共供热节点、公共通道障碍】
【时限:六小时】
【陪同人:乔霁,东栈四区出身居民】
【不含权限:居民档案改写、车辆调度、私人医疗记录】
【撤回条件:陪同人可提前终止,街区联络人可提前撤回陪同授权】
闸口值守把两项撤回条件逐条念完,才按下放行。闻昭没有催。她核对了有效期,把腕页压到最底层,只留通道识别。通道识别不加定位……也不记录路径,只回答一个问题:这个人现在在不在许可范围内。
过了北门,供热管贴着墙一路向西。管子包着新的保温层,包到第三根立柱就停了,后面的旧层裂开,露出黑色的缠绕带。新层和旧层的接缝朝上,雪化了以后会先从那里渗进去。
管道沿墙走,每隔十几米有一个支架。支架已经锈了,管子还挂在上面,没有往下掉过一次。
“补过。”乔霁说,“上个月补的,补到一半,材料断了。”
“公共段还是楼栋段?”
“分界在这儿。”乔霁用脚尖点了点地砖接缝,“公共段补完了,剩下的是楼里自己凑的。”
分界线既在地砖上,也在账上。公家补到那道接缝为止,接缝往西的这一段归楼里自己管。
闻昭蹲下摸了摸裂口。不烫,也不冰。她的手在管子上停了两秒,记下温度,没有去翻腕页上的配给表。配给表归热网席,她只有执行页的只读核验资格。温度是手感,配给是台账。两边对不上……也不是她这一页能改的事。她把手掌按在管壁上,又抬起来看了看掌心,什么也没有沾到。
“往里走!”乔霁说,“医疗点在两条街外,楼栋的核验从那儿开始。”
医疗点设在一座旧澡堂的锅炉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值守者正在换算氧疗设备的充电时段,桌上摊着三张手抄表,字迹各不相同。牌子上的字被擦过几次,最后一行是新的:氧疗设备优先,其余排队。
三张手抄表上写着同一个药名,剂量却写成了三种。值守者正在把它们合成一个今天能用的数。
闻昭停在门外。她的许可只到公共通道和公共供热节点。
可通行区是一条画在地上的线。线里面算公共通道,线外面是住户自己划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我在这儿等!”她说。
“你可以进外间!外间是可通行区。”值守者抬头,“里间要过门,过门要过仪器!”
乔霁进去了。闻昭留在外间的长凳上,看着里面那道门。门上装着一台常规扫描仪,机身老旧,指示灯是那种发黄的绿色。进门的人把手放在台面上,等三秒,绿灯亮,门开。三秒里没有任何提示音。灯亮之前,机器和人都不说话。
三秒是这台机器的节拍。前面的人过去了,后面的人就知道自己要站着等多久,不用问。
前面三个住户都过了。
第四个是冉冬青。
她把工具袋放在台面上,按流程伸手。绿灯亮。
工具袋比一般的要沉得多。她往台面上放的时候,先在底下垫了一层旧布,怕磕出声。
值守者翻了一页,说要进里间取一趟药物登记,里间的门今天换了新的核对程序,需要走深描门。里间门口的地砖上多了一道黄线,线是新刷的,边缘还整齐。
“深描?”冉冬青问。
“这周开始的,临时加一道。你走一下,两分钟。”
“我不进里间!”
“药在里间!”
“把药单传出来,我在外间核!”
值守者的笔停了。“你不舒服?”
“我不走深描门!”
她没有解释。语气平的,像在报一个已经定好的参数。值守者看着那台机器,又看她,最后把药单从内窗递了出来。冉冬青接过去,逐项核对药名、剂量和交接人,在末尾签了经手人一行。她核对得很慢,一行一行来,最后才把笔帽推回去。
整个过程里,她一次也没往那道门里看。那道门后面是什么,她比在场的人清楚。她只是不从那道门进。
乔霁从里间出来,把两张纸递给值守者,回头见闻昭在看冉冬青。
“怎么了。”
“没怎么。”闻昭说,“她把整个外间的手动复核都接过去了。”
值守者插话说,废热管的外管段本来就是她在管,去年厂里把她从巡检名册上划掉以后,管还是她在管,只是不给工牌。这句话说得很快,里头有替谁解释的意思,也有替自己找补的意思。
“名册上划掉的人,还能签经手人?”闻昭问。
“能签经手,”值守者说,“签不了验收。”
名册上划掉的是工牌,不是手艺。楼里的管子只认人,不认谁挂没挂牌子。
冉冬青把工具袋背好,问了乔霁一句什么时候到十二号楼,然后就站到门口等,不再说话。工具袋的背带磨得发亮,袋子下面补过两块。
闻昭没有追问。她把那条记录留在了自己的核验页上,只写了三层:拒绝深描门,拒绝进入里间,没有拒绝外间的手动复核。三层分开写,用途栏空着。
她想起第一次听到这套拆法,是在地下七层。用途不同的确认不能写在同一张纸上。
三层分开写,每层各占一行。如果合成一句话,就会变成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
十二号楼在一条斜巷尽头。六层,砖结构,外挂的管线和楼同龄。门厅的电梯门被木板封死,木板上钉着一张纸:报废,勿乘。封板是整块的,钉子打得规整。写那行字的人显然不是随手写的。
楼体没有贴过保温板。外墙的水泥和外挂的管线一起过了几十年,颜色已经被雪磨成一样。
“登记居民九十一人。”乔霁说,“实住八十七。”
“差四个人!”
“两户搬去南泵照顾老人,房号没销。一户过世,家属没去改。还有一个,户口挂在楼里,人在工业环上工,一年回来两次。”
这四个人里只有一个还住在楼里。另外三个的房号仍然挂在登记册的第一页上。
闻昭把四项分开记。登记、实住、迁出未销、单人在外,四栏不能合并成一个数。
一楼到三楼是公共通道。楼梯宽度够两人错身,转弯处有一段被改装过:有人把两扇旧门板架在台阶外侧,做成了斜面。斜面朝下的一侧用木楔顶住,木楔换过不止一次。
“谁做的?”
“二楼的。”乔霁说,“他家老人走不下去,做了三年了。物业来拆过两回,第三次就没人来。”
门板是旧的,斜度却是量出来的。推轮椅的人知道该在哪个位置换一次手。
四楼的公共插座旁挂着一根分线排,插着两台充电器,都贴着标签:夜间呼吸设备,请勿拔。标签是手写的,两张字迹不同,用的是同一种笔。
“这两台是公用的?”
“不是。是两户各出一台,轮着用。谁家设备不撑到早上,就在这儿续!”
两台机器不属于同一户人家。它们之间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都要一直通电到天亮。
楼道尽头的窗子碎了一格,用塑料布蒙着,边缘用胶带压过三次。窗台上有水痕。水痕已经干了,在窗台漆面上留着一圈浅色的边。
“上个月结霜的时候渗的。”乔霁说,“门框也歪了,四楼的门关不严。”
闻昭逐项看,逐项记。她只写结构和来源:门板斜面、分线排、塑料布、歪门框。不写谁需要撤离,不写谁应该先走。前者可以复核,后者只能由住在这栋楼里的人自己说。
五楼有两户的门是开着的。一间屋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给另一个人翻身,床边的椅子上搭着尿垫和毛巾。
“这户是临时照护。”乔霁说,“还有一个在楼上。”
“临时”指的是什么?
“他妹妹在外面上班,白天不在。所以他白天过来。”
闻昭在核验页上加了第四类:非登记照护者。城市表里没有这一栏,因为表按户籍和设备算,不按人每天几点在哪。这一栏加在最后,没有编号,也没有对应的统计口径。四类并列排着……前三类能对上城市表,第四类对不上。
六楼只有一间房开着门,里面坐着一个老人,正把脚泡在塑料盆里。
“他下不了楼。”乔霁说,“三年前摔的,之后没下去过。”
“谁给他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