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第二天没去流波礁。
他去了灌江口。哮天犬跟在后面,满腹狐疑。灌江口那个院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院墙塌了一角,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漫过了石阶。厨房的门半掩着,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响。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那口老锅不在了,灶膛里空荡荡的,只剩几块没烧完的柴,朽得发黑。
杨戬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他伸手在灶沿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灰。他记得以前这灶台总是干净的。寸心做饭不好吃,但灶台擦得勤。她说灶台干净,做出来的东西才不脏。那时候他嫌她讲究。现在他想找个人讲究,都找不到了。
哮天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跑回来,蹲在厨房门口。
“主人,您来这儿做什么。”
“找一口锅。”
哮天犬歪了歪头。“锅?灶上那口不是被三公主带走了吗。”
杨戬没答。他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荫遮了半个院子。树下面有一张石桌,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杨戬走过去,把枯叶扫开。石桌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字。他低头看。刻的是“杨戬是混蛋”。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龙形图案,是寸心的龙族印记。
杨戬看了很久。然后他用袖子把石桌擦干净了。擦得很仔细,连桌角的缝隙都擦了。哮天犬蹲在旁边,看着主人擦桌子,鼻子酸了一下。他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杨戬在灌江口待了一整个上午。他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把塌了的院墙用石头堵上,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哮天犬跟在后面,叼叼这个,扒扒那个,忙得尾巴直摇。走的时候,杨戬在石桌上放了一样东西。是他在灶台灰里翻出来的。一枚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穿了一根红绳。是寸心以前挂在厨房门上的。她说是辟邪的。他以前不信这些。但他把铜钱从灰里捡出来的时候,绳子断了。他把铜钱揣进袖子里。
下午,杨戬去了西海边上。他没去流波礁。他在西海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北走。北边有个小镇,靠着海,以打铁闻名。杨戬走进镇上最大的那家铁匠铺。铺子里炉火通红,铁匠是个壮实的汉子,赤着上身,抡着大锤。看见杨戬进来,愣了一下。杨戬穿着旧袍子,但气度不像普通人。铁匠放下锤子。
“客官要打什么。”
“一口锅。”杨戬说,“铁锅。底要厚。口径三尺。灶台用的。”
铁匠打量了他两眼。“什么时候要。”
“明天。”
铁匠皱了皱眉。“明天赶不及。光烧火就得一天。”
杨戬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银子很重,压得案面响了一声。铁匠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杨戬。
“客官急用?”
“急用。”
铁匠把银子收了。“成。我连夜打。明天午后来取。”
杨戬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铁匠铺,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锅底别打缺口。”
铁匠愣了一下。“什么?”
“别打缺口。要完整的。”
铁匠挠了挠头,没听懂。但他还是应了。“成。不打缺口。”
杨戬走了。哮天犬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里通红的炉火。他大概明白了。主人要打一口新锅。给三公主的。旧的那口有缺口。新的没有。
那天晚上,杨戬回了真君神殿。他坐在案前,把匣子打开。玉镯,鳞片,纸条。他把今天从灌江口捡回来的铜钱也放进去。铜钱带着灶灰的味道。匣子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他合上匣子,放回枕边。窗外月亮很亮。他躺下,枕着那个匣子。今天没去流波礁。但他知道,那盏风灯还亮着。因为孩子会点。或者寸心自己会点。
第二天午前,杨戬到了铁匠铺。锅打好了。铁匠把锅搬出来,累得满头大汗。锅很沉,通体乌黑,锅底厚实。杨戬把锅翻过来看。锅底是平的。没有缺口。铁匠在旁边说:“按您说的,没打缺口。不过这锅厚,费火。”
杨戬把锅拎起来。一只手。铁匠张了张嘴。这口锅少说几十斤,这人一只手拎着像拎片叶子。杨戬付了钱,拎着锅出了门。铁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灰青色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杨戬拎着锅踏上了海面。锅很沉,但他走得很快。到流波礁的时候,潮水正在退。他把锅拎到石屋门口,放在地上。石屋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放在锅旁边。铜钱上的红绳是他昨晚自己搓的,搓得不好,很粗,但结实。
杨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声音。他转过身,往礁石边上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开门声。他停住。没回头。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着礁石,一步一步。然后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寸心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
“铜钱哪儿来的。”
“灌江口。灶灰里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