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红绳搓得太粗了。”寸心说。
杨戬没接话。
“锅。”寸心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打的?”
“嗯。”
“谁让你打的。”
杨戬转过身。寸心站在石屋门口,手里拿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她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但她的手指在铜钱边缘来回摩挲,摩挲得很慢。她抬起头,看着杨戬。
“旧的呢。”
“旧的有缺口。”
寸心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躲。
“我用了很多年。”她说。
“我知道。”
“用惯了。”
“新的也用了就惯了。”
寸心低下头。她看着手里的铜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铜钱攥在掌心,转身进了屋。走到灶台前,把旧锅端起来,搬到墙角。她把新锅架上灶台。新锅比旧锅大一圈,架上去严丝合缝。她弯腰试了试灶膛的火,伸手在锅底摸了摸。平的。没有缺口。
杨戬站在门口,看着她。寸心直起身,回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灶台前碰上。
“进来。”寸心说,“试试锅。”
杨戬跨进门。孩子从床上探出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杨戬,又看见灶台上那口新锅。他跳下床,跑到灶台前,踮着脚看。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寸心。
“娘,那口带缺口的呢。”
寸心正在往锅里添水。她头也没回。
“收起来了。”
孩子哦了一声。他爬上凳子,趴在桌上,看着杨戬。看了一会儿,他说:“你打的锅?”
“嗯。”
“结实吗。”
“结实。”
孩子伸手在锅沿上敲了一下。铛的一声。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比旧的响。”
寸心往锅里撒了一把米,又切了几片姜扔进去。她盖上锅盖,走到桌边坐下来。杨戬坐在对面。孩子坐在中间。三个人围着一张窄窄的木桌。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灶膛的火吹得晃了晃。
寸心站起来,把门掩上。门关上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灶膛的火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杨戬坐在那里,看着灶台上的新锅,看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汽,看着寸心用围裙角垫着手去掀锅盖。孩子在旁边喊“我饿了我饿了”。寸心盛了一碗放在孩子面前,又盛了一碗放在杨戬面前。最后一碗留给自己。
杨戬端起碗。粥很烫,米粒煮得软烂,姜味恰到好处。他喝了一口。比旧锅煮的好。他没有说出来。但他喝了两碗。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杨戬站在门口,把风灯点上。昏黄的光落下来,照在门槛上。寸心站在门里,孩子靠在她腿边。两个人看着他。杨戬没有说再见。他踏上海面,往西走。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石屋的门关上了。灯亮着。窗户纸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杨戬回到真君神殿。哮天犬迎上来。他闻了闻主人身上的味道。海风,咸粥,还有铁锈味。新锅的铁锈味。很淡。哮天犬看见主人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是狗。他看见了。
杨戬走进内室。他打开匣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玉镯,鳞片,纸条,铜钱。四样。他把匣子合上,放回枕边。躺下来。窗外的月亮很亮。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流波礁那盏风灯亮着。风灯下面,那口新锅架在灶台上。锅底是平的。没有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