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开始记潮汐的时辰了。

他在案角放了一张纸，每天画一笔。涨潮画竖，退潮画横。画了七天之后，他发现规律了。每月的初一十五前后是大潮，涨得早，退得晚。初七初八是小潮，涨得晚，退得早。他把这张纸折好，揣在怀里。哮天犬有天趁他不在，偷偷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除了潮汐符号，还有几行很小的字。哮天犬凑近了看，认出那是主人的笔迹。

“涨潮。孩子坐在礁石上。海葵开了。”

“退潮。菜地露出来。补了两棵。”

“大潮。渔网收晚了。寸心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哮天犬把纸放回原处，趴回门口。他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主人写这些干什么。又不给人看。写了有什么用。但他没问。跟了几千年，他知道主人有些事，问了也不会答。

第八天，杨戬到流波礁的时候，潮水还没涨起来。礁石上没人。他站在海面上，犹豫了一瞬，没有直接踏上去。他绕到石屋后面，想看看菜地。绕过去之后，他停住了。

石屋后面的菜地边上，多了一小块新翻的土。土是湿的，刚浇过。翻好的垄沟里，插着几棵绿苗。杨戬蹲下来看，是海蓬菜。一种长在海边礁石缝里的野菜，耐盐碱，但难伺候，移栽成活率很低。菜地旁边放着一个木桶，桶里有半桶海水。旁边搁着一把小铲子。铲子柄上缠着布条，是寸心的手笔，她怕磨手。

杨戬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石屋的门开了。寸心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她看见杨戬站在菜地边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端着盆走到菜地旁边，蹲下来，开始搓衣服。搓了两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就帮忙。把桶里的水浇了。别浇根上，浇叶子上。”

杨戬弯腰拎起木桶。水很沉。他小心地把海水浇在海蓬菜的叶片上。寸心低头搓衣服，没再说话。两个人一个浇菜，一个洗衣，中间隔着一小片菜地。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寸心鬓边的碎发吹进嘴里。她腾不出手，就用肩膀蹭了一下脸。

杨戬看见了。他想伸手替她拨开。手抬到一半，寸心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杨戬的手悬在半空。寸心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把脸凑过来。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抬起湿手，把碎发拨到耳后。

“浇完了就放那儿。桶放阴凉地里，别晒。”

杨戬把桶拎到石屋墙根下。他转身的时候，看见门槛上放着那个木头小人。孩子今天没出来。小人搁在门槛上，旁边是那把小刀。小人的头刻好了，身子也刻好了，簪子也刻出来了。簪子就是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插在小人头顶的发髻里。杨戬蹲下来，仔细看。小人的脸刻得很浅，但五官分明。眉毛微微上挑，嘴角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那是寸心的脸。孩子刻的是寸心。

杨戬伸手想碰，又缩回来了。他站起来，退回菜地边上。寸心洗完了衣服，端着盆站起来。她走到门槛前，低头看见那个小人。她把盆搁下，弯腰把小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把小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他刻的？”杨戬问。

寸心“嗯”了一声。她把小人放回门槛上，端起盆去晾衣服。晾衣绳拉在两块礁石之间，上面已经挂了几件衣服。寸心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搭上去。杨戬看见晾衣绳上挂着的，除了寸心和孩子的衣服，还有一件灰青色的旧袍子。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一块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