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第三天,陈默卯时出门的时候,天边刚裂开一道灰白色的缝。
雪停了,但空气里还悬着碎冰粒子,吸一口气,鼻毛都冻得发疼。通铺的瓦檐上挂着冰凌,最长的已经垂到了窗纸破洞旁边。赵大牛今天没蹲在灶台边,他站在院门口,腰后别着那根削得歪歪扭扭的短棍,圆脸绷得比平时紧。沈青蹲在通铺门口,面前摆着最后两个药包,针脚密得看不出缝痕。
陈默把东西最后清点了一遍。左手旧艮戒,右手裂戒。隐玉挂在脖子上贴着锁骨。艮渊钥、铜镜、青灰色石头、干枯草茎、三粒闭息丸、三粒破障丸、三粒护脉丹、引路石、地脉芯。怀里塞满了。他把十一块碎陶片和九枚铜钱用布包好,贴身藏着。地宫门钥的四段,今天全部要用上。
他看了一眼赵大牛。圆脸少年的左手攥着拳,掌心里的震位印隔着皮肤也能感觉到微微发烫。陈默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出了院门,沿着石板路往后山方向走。经过外门大殿的时候,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郑通今天不在石阶上。陈默偏头看了一眼,石阶空空荡荡的,只有石面上留着棍头杵过的浅坑。
他继续走。穿过荒坡,经过木牌林。十块木牌上的霜比昨天薄了一些,牌面上的刻字露出来。七号木牌前面的镇魂草还在,银线暗了大半,但根须还扎在泥土里。陈默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偏头看了一眼。木牌底下的泥土裂缝重新合拢了,只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愈合的伤口。
矮崖底下的石缝通道口,赵大牛侧身挤进去的时候比上次利落了很多。通道里的冰凌比上次更长,头顶滴下来的水珠落在脖颈上,赵大牛缩了一下脖子,但没出声。两个人走到石洞门口。八卦圆上的青纹石粉被霜盖了大半,艮位的刻痕在暗处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石洞尽头的石壁重新合拢了,裂缝里没有暗紫色黏液渗出来。艮渊的封印还在。
陈默没有往石壁那边走。他走到八卦圆旁边,蹲下来,把“艮”位上的霜抹开。刻痕露出来,暗红色的光比平时亮。他用手掌按在艮位上,掌心里的艮位印贴上去的瞬间,脚下的石面忽然振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顶了一指头。
石洞地面的中央裂开了一道缝。缝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里透出暗银色的光,但比艮渊入口的暗银色更深,更暗,像是沉在水底的光。陈默蹲在裂缝旁边往下看了一眼。看不到底,只有暗银色的光从深处渗上来,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腥味,混着水汽的凉意。
地宫的入口。
赵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圆脸上有一丝紧张,但没有退缩。他攥了攥拳头,震位印在掌心里跳了一下。
“七哥,我先下?”
“我先。”
陈默把艮渊钥收好,侧身挤进裂缝。通道比艮渊的更窄,石壁上渗着水,脚下很滑。他扶着石壁往下走,暗银色的光越来越亮。赵大牛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轻,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跟上。通道往下倾斜得很陡,走了约莫百步,前面忽然宽了。
地宫。
比艮渊小得多。穹顶不高,暗银色的光从石壁纹路里渗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地面是平整的青石,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上搁着一扇门。
门不大,比竹屋的门宽一截,但比内门大殿的门窄得多。石质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暗银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门楣上刻着一个字。艮。
门的左侧有一道凹槽。形状跟艮渊钥一样。但凹槽旁边还有四个小凹槽,分别对应四段钥匙的形状。铜钥匙、铜片、陶片、铜钱。四段合一,完整的门钥。
陈默走到石台前面。地宫的空气比外面暖一些,但更闷。他做了七次呼吸,气旋稳住。掌心里的艮位印跟石台上的门产生了某种感应,跳动的频率跟门楣上“艮”字里渗出的暗银色光同步了。
他把艮渊钥从怀里摸出来,嵌进门左侧的凹槽里。然后他把铜钥匙、两块铜片、十一块碎陶片和九枚铜钱逐一嵌进另外四个小凹槽里。四段钥匙拼合的那一瞬间,门面上的纹路全部亮了。暗银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比之前亮了不止一倍。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跟竹屋的光一样。
门开了。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光里站着一个人影。淡灰色的轮廓,瘦削的脸,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陈青。
陈默第一次在铜镜外面看到他哥。比铜镜里清晰,但更淡。轮廓边缘像被风吹散的烟,不停在晃。陈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陈默认出来了。他在说“进来”。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赵大牛。圆脸少年站在石台下面,左手攥着拳,震位印在掌心里跳得比平时快。他看着陈默,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我知道你要进去但我不想让你进去”的东西。
“你站在门外。”陈默说,“门关上之后,用震位印推。”
赵大牛用力点头。嘴唇抿得更紧了。
陈默侧身挤进门缝。地宫里面比外面小得多,像一间石室。穹顶很低,暗银色的光从石壁纹路里渗出来。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搁着一把铜锁。艮锁。锁面刻着八卦图,艮位被圈了三圈。锁旁边有一根铜链,链子连着门内侧的机关。
陈青的魂魄站在石台旁边,淡灰色的轮廓在暖黄色的光里微微发亮。他看着陈默走进来,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陈默听清了。
“拧开锁。推门。从里面推。推上之后,外面的人把门锁死。”
陈默走到石台前面。他把右手新艮戒举起来。戒面上的裂纹在暗光里泛着暗红色。裂了,但还能用一次。他把艮戒对准艮锁上的艮位按下去。戒圈内侧的纹路跟锁面上的刻痕咬合。他催动气旋,灵力从气海往掌心涌,经过坎位点,经过艮位印,从艮戒的戒面渗进艮锁里。锁面上的八卦图亮了。暗红色的光从艮位蔓延到其余七位,整个八卦图全部亮起来。
铜锁“咔嗒”一声。锁开了。
陈默把锁从石台上拿下来。门内侧的机关松了。他把手掌按在门板上,用力往外推。门板很沉,但推得动。他推了一尺宽,门缝里透进来更多的暗银色光。赵大牛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圆脸上全是汗。
“七哥!锁开了没有?”
“开了。你往后退。”
赵大牛往后退了一步。陈默继续推门。门板越来越沉,推到最后两寸的时候,石室里的暗银色光忽然闪了一下。地宫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比艮渊里的地肺兽更沉,更近。门缝里涌进来的暗银色光暗了一截。那个东西醒了。
陈青的魂魄忽然亮了。淡灰色的轮廓在暗银色的光里变得清晰了一瞬。他走到门边,站在陈默旁边,伸出手。他的手穿过门板,按在外面的石台上。石台表面亮了一下,暗银色的光从石台往门的方向涌,把门板往外顶了一寸。
“推。”陈青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陈默用尽全力推门。门板滑过最后两寸,合上了。合拢的那一瞬间,门缝里的暖黄色光熄了。暗银色的光重新从石壁纹路里渗出来,把石室照得半明半暗。门外传来赵大牛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
“七哥!门关上了!我推了啊!”
陈默站在门里面,右手艮戒贴着门板。赵大牛在外面推门。门板被从外面顶住,陈默感觉到一股力从门板传进来,沿着艮戒往经脉里走。他催动气旋,灵力从坎位点往掌心涌,经过艮位印,从艮戒渗进门板里。两股力在门板中间撞在一起,门板忽然亮了。暗银色的光从门板纹路里涌出来,把整个石室照得通亮。
门缝里传来“咔嗒”一声。外面的机关锁上了。
陈默把右手从门板上拿开。艮戒的裂纹又长了一截,从戒面延伸到戒圈。他把戒指摘下来,收进怀里。左手旧艮戒还在,但左手掌心贴上门板的时候,门板已经不再亮了。门锁死了。从外面锁死的。
石室里的暗银色光慢慢暗下去。陈青的魂魄站在石台旁边,淡灰色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一下。
“你出不去了。”
陈默靠着门板坐下来。石室的青石地面很凉,透过裤子渗进来。他把引路石攥在左手里,石头很凉。他把地脉芯含在舌下,凉意从舌根往下走,经过喉咙,落在气海里。气旋转得比平时慢,但没有停。护脉丹还剩两粒,破障丸剩两粒,闭息丸剩两粒。他在石室里,门从外面锁死了。赵大牛在外面。郑通在矮崖外面。沈青在杂役处。周芙在药房。孙管事在内门大殿。所有人都在外面。
他看着陈青的魂魄。“你当年进来之后,怎么出去的?”
陈青的轮廓晃了一下。“我没出去。我推了门,但没推上。留了一条缝。我从缝里出去了。那个东西也跟着出去了。你娘在外面把门拉上的。她拉上之后,从外面锁死了。”
陈默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母亲当年是在外面把门拉上的。她拉上之后锁死了。但她在门里的时候推了门,留了缝。她从缝里出来,那个东西也跟着出来。她封了一半。剩下的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