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追到院门口的时候，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赵大牛站住了。

“七哥，你……”

“盯着药房。周芙来了告诉她我去后山了。”

赵大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攥着那根歪短棍站在院门口，看着陈默的背影拐过石板路。陈默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后面门板合上的声音。

铁门虚掩着，竹林里的雪压断了好些竹子横七竖八挡在路上。他踩着断竹往里走，经过老松树时没停。大殿侧面有条窄路绕到后墙，石阶比外门窄一半，每级只有半个脚掌宽。他扶着崖壁往上爬，爬到一半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吸了一口气。他蹲下来揉了揉膝盖，膝盖上渗出一层血珠子，把裤腿洇湿了一小片。他站起来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

石阶尽头是一片缓坡，竹子矮但密，中间踩出一条小径。尽头是间竹屋。门半掩着，药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比周芙的药房还冲。陈默在门口站了一拍。这股药味让他想起母亲去世前那间屋子。也是这个味。他甩了甩头，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角落烧着炭盆，炭火上搁着铜炉，炉子里咕嘟咕嘟冒白汽。矮榻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细长。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缠着布条，布条底下隐约能看到一道暗紫色的痕。她的眼睛是暗银色的。瞳孔周围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

柳如烟。练到第五层被咬了一口，撑了二十年。

她看着陈默，暗银色的瞳孔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跟你娘长得像。但眼睛不像。你娘的眼睛是圆的。你的眼睛是长的。”

陈默把药包摸出来搁在矮榻上，镇魂草的根须露出来。柳如烟右手抬起来，手指碰到根须的瞬间草茎上的银线亮了。暗银色的光沿着她的指尖往手腕上爬，爬到布条下面那道暗紫色的痕上。痕的颜色淡了一点点。

她把镇魂草收进袖子。“你哥的魂魄脱出来了？”

“嗯。”

“他走了没有？”

“没有。在等。”

柳如烟偏过头去看铜炉。炉子上的白汽升起来在茅草间散开。“你哥的神识根断了。救不回来。镇魂草只能让他脱出来不能让他活。你知道？”

“知道。”

“你娘当年练到第七层。比我高两层。她被那个东西咬的时候我在旁边。她把我推开了。她自己被咬了一口，但她的神识比我的强撑住了。她把那个东西封了一半带着子镜下了山。我留在门里，练到第五层就练不动了。那个东西咬我的那一口把我神识根咬断了一条。一条断了整棵树就活不长。我撑了二十年。靠周芙的药，靠孙管事的母镜，靠方脸每隔三天送来的东西。”

她偏过头来。“你知道方脸是谁吗？”

“不知道。”

“他叫柳承。我侄子。我哥的儿子。我哥二十年前死在艮渊里面。跟你娘同一年。”

陈默把这件事记下了。方脸叫柳承。柳如烟的侄子。他哥二十年前死在艮渊里。跟母亲同一年。

“你娘封了一半之后那个东西还剩一半。它从艮渊的裂口钻出来钻进石洞，在石洞里待了二十年。偶尔出来。你哥进艮渊的时候碰到了它。你封门的时候又碰到了它。它一直在。压不住的。只能封。封死。把地宫的门打开把它引回去，从里面封死。但你得进去。”

“地宫里面有什么？”

柳如烟没回答。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牌搁在矮榻上。墨绿色，上面刻着“艮”字，笔画很深。陈默拿起来翻到背面，刻着一幅图。一个圆分八份，艮位圈了三圈，旁边一行小字，母亲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