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削了一地的木屑,那根短棍还是歪的。
“七哥,你今天去后山木牌?”
“嗯。”
“我跟你去。”
“你留下。盯着药房。周芙来了告诉她我去后山了。”
赵大牛点头,把短棍插回腰后。陈默走出院门,沈青从通铺门口探出头来递了一个药包,里面一株镇魂草,根须完整银线还在。他接过去揣进怀里,扛着铁锹出了门。
风从崖底往上灌,把木牌林方向吹得呜呜响。他穿过荒坡绕过矮崖,走到木牌林入口时停了一拍。十块木牌上的霜比前几天薄了,他走到七号木牌前面蹲下来。牌面上的“七”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锈,底下的泥土裂缝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宽,暗紫色黏液干成了硬壳。
他把药包打开取出镇魂草,草根朝下插进木牌前面的泥土里。根须碰到泥土的瞬间草茎上的银线忽然亮了。暗银色的光从根须往四周扩散沿着裂缝渗进木牌底下。泥土开始微微振动。
陈默退后一步摸出铜镜,镜面朝着木牌方向照过去。镜面上映出来的东西让他手指一紧。
木牌后面站着一个人影。淡得几乎透明,灰白色轮廓模糊,瘦削的脸跟他自己长得有七八分像。眼窝更深颧骨更高,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陈青。陈默第一次见到他哥。虽然是魂魄,虽然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认得那张脸。他每天早上在水盆里看到的脸。他哥比他瘦比他老比他苦。那张脸上的神情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
铜镜里的陈青低下头看着木牌前面那株镇魂草。银线从草根渗进木牌底下,一点一点地把暗紫色的硬壳剥开。硬壳底下压着一团暗黑色的东西,很小只有拳头大,但扭动得很厉害。镇魂草的银线缠上那团东西把它一层一层裹住,暗黑色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的人形轮廓。
陈青的魂魄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跟陈默现在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陈青抬起头隔着铜镜看着陈默。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陈默把铜镜往前凑了凑,镜面上的裂纹在银光里跳了一下。陈青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陈默认出来了。他在说两个字。
“封死。”
陈默把铜镜收回来,镜面上的银光暗了一截,陈青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他最后看了陈默一眼然后消失了。木牌前面的镇魂草还在,银线暗了大半但根须还扎在泥土里。木牌底下的振动停了,裂缝不再扩大。
陈默蹲下来把木牌拔出来。牌底沾着湿泥,背面刻的“陈默”两个字还在。坑底是空的但坑壁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划的,用指甲。三道,平行排列。
他把木牌插回去把泥土拍实。站起来的时候赵大牛从矮崖方向跑过来。
“七哥,周芙来了。在药房。她说镇魂草要趁新鲜处理让你赶紧过去。”
陈默点头。两个人往回走。赵大牛走在旁边左手不自觉地攥着拳。
“还跳?”
“嗯。从艮渊出来之后一直在跳。不疼就是跳,像是有个东西在掌心底下转。七哥你说它会不会一直跳下去?万一我睡觉的时候它跳得厉害把我跳醒了怎么办——”
“你睡得不少。你打呼噜打得比谁都响。”
赵大牛张嘴想反驳,想了想又闭上了。
回到药房的时候周芙已经在后院了。她蹲在木案旁边,面前摆着药碾和铜臼。看见陈默进来灰白瞳孔扫了他一眼。
“草呢?”
陈默把两株镇魂草搁在木案上。周芙拿起一株翻看了一遍,根须完整银线还在。她把草放进铜臼里开始碾,药杵推三下退一下。
“一株给你哥。一株给柳如烟。第三株呢?”
“留着的。”
周芙没有追问。她碾完了第一株把粉末倒进瓷瓶里封好口,又拿起第二株开始碾。陈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周芙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出一种陈默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脸上的旧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但她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跟陈青的嘴唇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