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在门里面。门锁死了。他出不去。
石室深处又传来一声呜咽。比之前更近,更沉。暗银色的光从石壁纹路里涌出来,比刚才亮了一截。那个东西在靠近。陈青的轮廓又淡了一些。
“它来了。”陈青说,“你封门的时候,它在石洞里。艮渊的裂口封了大半,它回不去。它现在往地宫来了。你关在里面,它进不来。但门是石头的,它咬得动。你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把它引回去,把门里面的锁重新锁上。它回去了,门才能从里面锁死。从外面锁不死。”
陈默把引路石攥紧。石头极凉,凉得掌心发疼。他站起来,走到石室深处的石壁前面。石壁上的暗银色纹路最密,最亮。纹路中心有一个凹槽,形状跟他手里那块青灰色石头一样。他把青灰色石头嵌进去。石壁纹路亮了。暗银色的光从凹槽往四周扩散,把整个石室照得通亮。石壁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更深的暗银色光,比石室里的暗,比艮渊里的沉。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地宫深处的那个东西。
陈默把左手旧艮戒贴上去。戒面上的“艮”字跟石壁纹路咬合。他催动气旋,灵力从气海往掌心涌。旧艮戒没有裂纹,撑得住。他把掌心按在石壁裂缝上,暗红色的光从艮位印渗出来,沿着裂缝往深处走。裂缝里面的那个东西被暗红色的光推了一下,往深处缩了一截。石壁上的暗银色光暗了一瞬。他又推了一下。那个东西又缩了一截。
第三下。他把左手旧艮戒的最后一次机会用完了。石壁裂缝合拢了。暗银色的光从石壁纹路里慢慢暗下去。那个东西缩回了地宫深处。石室里的暗银色光重新稳定下来。
陈默靠着石壁坐下来。左手旧艮戒上的“艮”字暗淡了。两枚艮戒都用完了。护脉丹还有两粒。破障丸还有两粒。闭息丸还有两粒。他在门里面。门从外面锁死了。石壁裂缝合拢了。那个东西缩回去了。但门里面的锁没有锁上。艮锁在他手里,铜锁。他需要把锁重新锁上石台。但锁上之后,门从里面锁死。他出不去。
陈青的魂魄站在石台旁边。他的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了,但边缘不再晃。他低头看着陈默手里的铜锁,嘴唇动了一下。
“你锁上。我替你把门。”
陈默抬起头来看着他哥。
“我替你推门。你锁上之后,门从外面就顶不开了。但里面能拧开。你拧开之后,从里面推。我在外面帮你拉。拉不拉得开,看你自己。”
陈默把铜锁重新搁在石台上。他把锁扣上,艮位刻痕对准锁面。锁“咔嗒”一声锁上了。门从里面锁死了。他站起来,走到门板前面。左手掌心贴上门板,右手攥着引路石。门板很凉。他把耳朵贴上去。外面没有声音。赵大牛还在外面。但他听不到赵大牛的呼吸声。门板太厚了。
他把右手引路石贴着门板。石头很凉。他等了一会儿,石面纹路亮了一下。暗银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跟门板上的纹路连上了。门板亮了。他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门板动了一寸。再推。又动了一寸。他继续推。门板越来越沉,推到最后两寸的时候,石室深处又传来一声呜咽。那个东西在动。他的气旋在减速。地脉芯的药力在消退。他咬着后槽牙,用肩膀顶住门板,两只脚蹬在石台上。门板又动了一寸。
门缝里透进来暗银色的光。他看到了赵大牛的脸。圆脸上全是汗,两只手推着门板外侧,震位印在掌心里发亮。赵大牛在外面也推。两股力合在一起。门板滑开了最后两寸。
陈默侧身挤出门缝。赵大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门里拖出来。门板在他们身后合上了。陈默跪在石台上,喘着粗气。地脉芯的药力退了,气旋在减速。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新艮戒的裂纹。戒面上的“艮”字裂成了两半,戒圈也裂了一道口子。废了。左手旧艮戒还戴在手上,但“艮”字暗淡了,纹路磨平了。也废了。
两枚艮戒,都废了。
赵大牛蹲在他旁边,圆脸上全是汗,震位印在掌心里慢慢暗下去。他喘着气,说了一句:“七哥,我推开了。”
陈默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护脉丹,倒出一粒含在舌下。凉意从舌根往下走,把气旋稳住了。他站起来,往八卦圆那边走。石洞尽头的石壁裂缝重新合拢了,没有暗紫色黏液渗出来。地宫的入口裂缝也合拢了。地面上的暗银色光暗下去,石洞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陈青的魂魄站在八卦圆旁边。淡灰色的轮廓比之前淡了很多,边缘重新开始晃。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一下。
“封死了。地宫的门从里面锁死了。艮渊的裂口封了大半。石洞的裂口封了大半。剩下的,你封不住了。但你也封不死了。”
陈默站在八卦圆旁边,看着陈青的魂魄。淡灰色的轮廓在暗处微微发亮,像是冬天的最后一缕余晖。
“你要走了。”
陈青的轮廓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八卦圆,艮位的刻痕在暗处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他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这次陈默听清了。
“替我看看宁县。我爹的坟还在不在。”
陈默点了点头。陈青的轮廓被风吹散了。淡灰色的烟从石洞里往外飘,沿着石缝通道飘出去,飘进木牌林。陈默跟出去的时候,木牌林里的霜已经化了。七号木牌前面的镇魂草还在,银线彻底暗了,但根须还扎在泥土里。草茎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铜钱。素面的,边角磨圆。跟母亲给他的一模一样。陈青的铜钱。他留在了木牌前面。
陈默把铜钱捡起来,跟自己的九枚放在一起。十枚。他蹲在木牌前面,把镇魂草的根须重新埋好,泥土拍实。他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赵大牛站在矮崖外面等着,圆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郑通也从矮崖外面走过来了,右腿拖沓着,但手里攥着棍子。
“封了?”
“封了。”
郑通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转身往杂役处方向走。赵大牛跟在陈默旁边,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
“七哥,我推门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里面有人。瘦瘦的,跟你差不多高。他站在门里面,朝我笑了一下。”
陈默偏头看了赵大牛一眼。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他笑了?”
“嗯。笑了一下。然后光就熄了。”
陈默把这件事记下了。两个人回到杂役处的时候,沈青蹲在通铺门口,面前摆着两个药包。他看见陈默回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陈默把陈青那枚铜钱摸出来,搁在沈青手心里。
“我哥的。留给你。”
沈青低头看着铜钱,瘦小的手指在铜面上慢慢摩挲。他抬起头来,嘴唇的紫色比前几天又淡了一些。
“你哥走了?”
“走了。”
沈青把铜钱收进怀里,贴身藏着。陈默走进通铺,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来。他把怀里所有东西摸出来清点了一遍。艮渊钥还在,铜镜还在,青灰色石头嵌在石壁上没拿回来。干枯草茎还在,引路石还在,地脉芯的残渣还在。闭息丸剩两粒,破障丸剩两粒,护脉丹剩一粒。两枚艮戒都废了,但戒圈还在,上面的“艮”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九枚铜钱加陈青的一枚,十枚。十一块碎陶片全部嵌进了地宫门的凹槽里,没拿回来。
陈默把两枚废戒并排搁在枕头旁边。戒面上的“艮”字在暗光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左手按在掌心的艮位印上。印子还在,暗红色的光很淡,但持续。气海里的气旋还在转,比进艮渊之前慢了一些,但稳。三层的气旋稳住了。
他闭上眼,拇指在虎口上碾了一圈。艮位印跳了一下。
脑袋里一动。
一行字浮上来。
“明日,杂役处。孙管事来。带铜镜。”
明日,杂役处。孙管事来。带铜镜。陈默睁开眼。孙管事来杂役处。地宫封死了。艮渊封了大半。石洞封了大半。那个东西缩回了地宫深处。但孙管事来做什么?带铜镜。铜镜是子镜。照神识裂纹的。孙管事的母镜在内门大殿。他用母镜给母亲修了七年。修到第六层。陈默明天带子镜去见他。他倒要看看,孙管事手里的母镜,还能照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