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铁匠铺拉风箱,风箱拉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一股浓烟从炉膛里倒灌出来,呛得他眼泪直流。他在梦里拼命咳嗽,咳着咳着醒了,发现烟没了,药味还在。
他打了三个喷嚏,第三个把脸埋进枕头里,没用。药味从窗户缝门缝墙缝往里灌,苦的涩的辛的麻的混在一起,跟有人把整个药房的货架掀翻了往他脸上泼似的。
赵大牛的呼噜声断了。圆脸从被子里钻出来,鼻子皱成一团。“啥味啊这是……比我娘熬的猪食还冲……”
“七哥你是不是着凉了?”
“不是。是药。”
陈默把地脉根包好揣进怀里,穿鞋出了通铺。赵大牛跟出来。院子里多了三个人,两个灰布短褐的杂役汉子正往灶台旁边搬竹匾,匾里摊着药草,根上带着湿泥。第三个站在院子中央跟弓背老头说话。
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灰白内门袍大了一号,袖口挽了好几圈才露出双手。脸长,颧骨高,眼窝深,鼻梁上一道旧疤从左边眉骨横到颧骨。头发用骨簪绾着,簪头刻着一个“药”字。
赵大牛凑到陈默耳朵边上。“七哥,这谁啊?脸比马脸还长。”
陈默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女人偏过头来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右手掌心上停了一息。“艮篇引气诀。练到第几层了?”
“一层。”
“五天一层。艮篇这个速度不算慢。但离三层还差得远。孙管事给你定的是两个月。你哥哥当年用了两个月零十天。”
她认识陈青。陈默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我叫周芙。从今天起外门药房归我管。”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东厢房那把还回来。”
陈默把铜钥匙递过去。周芙收进袖子转身往院门外走。“跟我来。”
赵大牛在后面喊“七哥我能不能去”,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大牛把嘴闭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药房走。周芙走得很快,步子又细又急。陈默跟在后面,药味越来越浓,又打了个喷嚏。周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艮篇修炼的人对药味敏感。过几天就习惯了。”
走到药房院子门口她停下来。“你手里有地脉根。”
陈默把叶子包打开。周芙拿过去闻了一下,翻过来看根须纹路。手指很干,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药渍。
“哪来的?”
“荒坡后面石缝里。沈青找的。”
周芙的手停了一拍。“沈青。沈药的儿子。”
“你认识他爹?”
周芙没有回答,把地脉根收进袖子推开院门。院子比之前大了两倍,靠墙架子上摆满了竹匾。石桌换成了长条木案,案上搁着戥子、药碾、铜臼和十几个瓷瓶。周芙走到木案后面摸出册子写了几笔。
“地脉根在艮渊里面才有大用。外面能找到的都是散落的根须,药力不到三成。你拿它稳经脉可以,别指望靠它突破。”她把册子合上,“孙管事让你两个月练到三层。你知道为什么是两个月?”
“艮渊三个月后开启。我需要提前一个月练到三层才有时间准备。”
“对了一半。”周芙摸出一块石头搁在案上。青灰色,坑坑洼洼,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光。“艮渊边上捡的渊石。外围有一层石壁,每三年开启一次。石壁不是均匀变薄的。你哥哥当年等到最薄的位置进了艮渊,但那个位置有东西守着。”
“什么东西?”
“一头地肺兽。炼气五层左右。你哥哥三层进去的时候它还在冬眠。你进去的时候它差不多该醒了。”
陈默把渊石拿起来掂了掂。很沉,像一块吸饱了水的铁。
“你哥哥当年没有镇魂草。你进去之后要找到镇魂草得穿过地肺兽的地盘。三个月后它刚好从冬眠里醒过来,头一个月最虚弱,也是唯一的机会。”
周芙把渊石收回去换了一个瓷瓶。“三粒闭息丸。吃了之后气息全无,能骗过地肺兽的嗅觉。但只能管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气息反弹,比平时更明显。时机得掐准。”
陈默把瓷瓶收好。周芙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跟修炼无关的话。“你母亲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东西?”
“银簪和两枚铜钱。”